第46章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三十名弩手尽数倒地。弩机散落，箭矢歪七扭八地插在泥地里。满场只闻**之声，却无一人见血。

那黑脸大汉呆立当场，面色惨白。

青衫男子在他面前站定，缓缓道：“你们这样做，真的是对你家公子好吗？”目光平静，不怒自威。

黑脸大汉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青衫男子续道：“你家公子被扣，你们不去想如何救人，反倒在内讧上耗费力气。我方才说的那些话，是替你们打算。保全实力，日后才能救公子，此为上策。你们回去好好想想罢。”

他说完，便转身走回茶寮，放下茶钱，向那老翁道了声“叨扰”，扶起妻子，向棚外走去。

经过南燕二人时他停了一步，向二人拱了拱手：“多谢二位小友仗义出手。”

楚南天忙还礼道：“先生客气，明明是我二人多承先生指点。”

那男子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扶着妻子缓步离去。那妇人走了几步，又轻咳了两声，男子便放慢了脚步，用手虚虚扶在她肘后。二人渐渐走远，消失在茶垄之间。

待他二人身影瞧不见了，黑脸大汉方卸下一身紧绷，颓然垂落双手，满心只剩后怕。他清楚方才若真死战，这三十名得力人手必定伤亡惨重，往后营救公子更是无从谈起。

他收敛起心中愤懑，沉声招呼众人起身收拾兵器，带着一众弩手悻悻离去，茶寮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上官燕和楚南天站在茶寮外，两人都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上官燕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过了半晌才轻声道：“他方才……怎么做到的？”

楚南天摇了摇头，道：“真神人也。”

翌日清晨，楚南天与上官燕再次来到永安驿站附近，在驿站对面山坡上的密林里，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土坡伏下。坡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坐上去软软的，倒也舒适。驿站的门窗、门前的土路、西去的山道，尽收眼底。

上官燕将水囊搁在膝边，靠着身后的老松树干，楚南天坐在她身侧，一手握着剑，一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驿站方向。

林间的雾气已散了大半，日光透过松针的缝隙落下来，在上官燕膝边的草叶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她垂下眼，看见一片草叶下凝着一颗露珠，浑圆剔透，将落未落。

她没有多想，只伸过手去，摊开手掌，接在那露珠下方。刹那之间，露珠在她掌心里凝结成一枚半寸长的冰针，针尖微翘，闪着一道极细的光。

她低头看着那枚冰针，目光平静，像看一件寻常物事。她没有运力将它送出去，也没有握紧，只是摊着手掌，任那枚冰针在暖意中化开，顺着她掌心的纹路缓缓淌下，渗进泥土里去了。

楚南天坐在她身侧，目光始终望着驿站方向，没有留意她掌心里那一瞬间的寒意。阳光从松针间漏下来，落在上官燕的手上，暖洋洋的。她将手收回膝上，又抬起头来，继续望着驿站的方向。

晨光渐渐升高。驿站门前偶尔有樵夫经过，挑着两捆柴，脚步匆匆；又有几个走乡串户的货郎挑着担子出来，吆喝声在山谷里回荡了片刻，又渐渐远去。

二人伏在林中盯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忽见驿站的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一身赤色暗纹锦袍，锦料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暗红，腰间系一条犀角束带，步履从容，气度端方。

竟是厉承烨。

厉承烨站在门槛外，略略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沿着门前的土路向西走去。

二人不由都是一怔。楚南天低声道：“跟上去。”

上官燕摇头，低声道：“他若也进那山洞，只怕又要跟丢。”

楚南天沉吟一瞬，道：“那便直接问他。”

计议已定，二人提气纵身，几个起落间已掠到厉承烨前方丈许处，拦住了他的去路。

厉承烨脚步一顿。他看清来人，面上闪过一丝意外，唇角随即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

“楚少堂主？上官姑娘？”他拱手笑道，“这可真是巧了。二位怎地会在此处？”

楚南天没有绕弯子：“厉少堂主，昨日顾怀远在此现身，向西入了山。我们今日再来守候，不料竟等到了厉少堂主。”

厉承烨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来：“楚少堂主消息倒也灵通。”他语气从容，目光平和地望着楚南天，“实不相瞒，厉某也是得了消息，说顾怀远在此地出现，这才赶来查探。四阁同气连枝，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查。”

楚南天点了点头：“原是如此。”

厉承烨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小凌阁主如今安顿在何处？可还妥当？”

楚南天道：“她身子弱，目下由上官姑娘照料，安顿在文殊小筑。”

厉承烨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那就好。”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说实话，那日在四阁会议上，她站出来的时候，厉某心里颇有些震动。那么小的年纪，经历了那些事……”他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方续道，“她能站出来，当真不容易。”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诚恳，面上没有半分做作之态，又道：“楚少堂主，既然你我都在调查顾怀远，不如互通有无。厉某若得了什么消息，定及时告知。”

楚南天拱手道：“多谢厉少堂主。”

厉承烨微微一笑，还了一礼：“敝阁虽不敢说帮上大忙，但尽一份心力总是应当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厉某还要进山看看，便不耽搁二位了。告辞。”

楚南天道：“请。”

厉承烨拱手作别，转身沿道向西而去。他步履从容，衣袍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山道转角处，他忽然极快地微微转头望了一眼，方才拐进转角，消失在山道上。

上官燕目送他走远，轻声问道：“这人可信吗？”

楚南天道：“不好说，不过在四阁会议上，他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坠雪继任阁主的。”上官燕微微点头，没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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