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楚南天笑了一下，将那叠纸收进抽屉里：“不是耐烦，我须得是想清楚了才能落笔。”他顿了顿，“江湖上翻脸容易，翻完了再修就不划算了。对方开口要改条件，许是确有难处，咱们也不必为了一口气就丢开。”

上官燕听了，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满桌的文牍书札，隔了半晌，才轻声道：“这般日日熬着，难为你了。”

楚南天正将信封好，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道：“我爹走得早，我舍不得让我娘一个人撑着。”

上官燕坐在那里，看着他低头封缄的动作，看着他手指压过信口时微微用力的样子。

舍不得。

这三个字在她心头一掠，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把凉茶咽下去，站起身来，道：“我去换热茶。”言罢转身出了门。

八月初十，玄冰阁韩长老与孙长老一同来向楚南天辞行。

楚南天闻报出来迎入闲醉堂。

韩长老拱手道：“楚少主，家主身子已大好了。阁中事务积压月余，不可再拖，老朽与孙长老打算八月十三随同家主启程北返，今日特来辞行。”

楚南天还礼道：“有劳二位长老这些日子的教导。小凌阁主初掌阁务，根基尚浅，往后还要二位多多费心。”

韩长老道：“少主放心，此乃分内之事，不劳少主嘱托。”

八月十三，清晨。

天色刚亮，文殊小筑门前已备好了三匹马、一辆轻车。坠雪的行李尽数是厉承烨送的礼物，满满装了一车厢。

晨雾未散，山径上的石板泛着一层潮气，马蹄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楚南天和上官燕送凌坠雪和二位长老到山门前。

韩长老拱手道：“二位留步。叨扰这些日子，老朽等铭感于心，后会有期。”孙长老向楚南天一抱拳，依旧没有多话。

坠雪站在马旁，正跟上官燕说话。

上官燕替她将斗篷的系带系紧了些，道：“回去之后，好好吃饭，好好练功。心法你才初窥门径，往后要靠自己参悟了。”

坠雪“嗯”了一声，点点头。

楚南天在一旁道：“阁务上有不知作何处理的，要多请教几位长老，若有其他拿不定的事，写信来问我们也好。”

坠雪又“嗯”了一声，眼眶已经红了。

上官燕笑了一下，伸手在她面颊上轻抚了一下，道：“你才十四岁，要管一个大门派，担子不轻。但你也不必怕——你爹爹把心法留给你，便是信你扛得起。”

坠雪落下泪来，哽咽道：“上官姐姐，楚少主，你们也要好好的。”

上官燕替她揩了眼泪，温声道：“又不是见不着了。等你在阁中安稳下来，我们去看你。”

坠雪用力点了点头。

上官燕扶她上了马，一行人告辞启程。坠雪在马上不住地回望，直到拐过山角，再也看不见了。

凌坠雪和长老们一走，文殊小筑便安静了许多。

上官燕回到西厢，独坐了好一会儿。而后她站起身来，将架上自己的两卷书取下，又将长剑和包袱搁在桌上——她的衣裳本就不多，平日都叠在包袱里，从不曾占用过衣橱。

青鲤的竹篮还搁在桌下，猫儿却照例不知溜去了何处。床铺铺得平平展展，茶盏洗净了搁在案头，琴与琴谱是楚南天的——这些都不必动。

她在屋内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她住了近两月，却像只歇了一夜的脚，不曾落下什么痕迹。

她想起了佛堂，便要出门去取那白玉观音。方到门口，不防楚南天正从外面进来，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楚南天后退半步，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只包袱上，脚步便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半晌没有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后日便是中秋了，过了节再走罢。”

上官燕望着他，他眼中似是有一层水色。

“好罢。”她道。

八月十五。

日头从西山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绯红，映得西湖半湖金碎、半湖墨蓝。湖面起了点风，不大，恰恰将清爽送过来。莲叶已过了最盛的时候，边沿微微卷起，泛出几缕枯黄，倒比盛夏时多了一分萧疏的意趣。

楚南天备了一艘小船，船舷两侧各悬一盏琉璃风灯，灯光昏黄，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船中铺着蒲席和锦缎软垫，安置着一张矮茶案。案上搁着茶具，酒在温碗里暖着，另有一只食盒和一只小铜熏炉摆在侧旁，熏炉里燃着桂沉合香，驱赶湖上腥湿寒气。

食盒几层，分盛着墨叶做的点心——广寒糕、定胜糕、银杏酥、桂蜜梨脯和盐官蜜枣，还有两个蒸月团。另有白瓷盘子装了红菱、嫩藕、蜜柿、石榴等鲜果。

待上官燕在舱中坐定，楚南天便解了缆绳，撑起竹篙，小船悠悠向湖心荡去。

月亮升起来了。

满湖的月光，像一匹极薄极轻的白练，从天上抖开，平平地铺在水面上。船行过处，月光被橹声搅碎，在船舷两侧跳跳跃跃；船过之后，那些碎光又慢慢合拢，重新铺成一面完整的白练。

楚南天在船尾摇橹，目光却落在上官燕身上。上官燕仍是一身素白衣裙，头发只用一条白绦松松拢着——自那日丢了银簪，她便一直如此。月光落在她肩头、发间，像一层薄薄的霜，将她整个人镀成了银白色，与琉璃灯遥遥相映。

湖上有一种充盈的静——水声、虫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箫声，都被月光浸透了，变得又轻又软。

小船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到了湖心一处极静的水域。四面皆无灯火，唯有月光。楚南天松了橹，任小舟自横在水面上，随波轻轻晃动。

他走到船中，在上官燕身侧坐下。打开食盒，斟上酒。桂花酒的香气在月色里散开，甜丝丝的，混着湖面的水汽，倒也不觉得腻。

楚南天端起酒盏，向上官燕让了一让。上官燕也端起来，两人对饮了一杯。

酒是温好的，入喉微微一热，继而在胸口散开，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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