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楚南天望着她的背影，喉头微微一紧。

他抬手将她的长发拢起来，她的青丝落在他掌中，与他自己的粗发全然不同。他的手指竟有些发僵，动作比平日慢了数倍，轻了数倍，像头一回挽发似的。

好不容易将发髻挽好，他才接过发钗，将它从发髻一侧穿入，挑起一缕青丝缠在钗身上，又从另一侧缓缓穿出。钗头那只燕子停在她耳畔，恰在月光最盛处。

他忽然觉得，从前十几年他为自己束发，不过是将头发拢起来罢了。今日才知，为一个人挽发原来是这样郑重的一件事。

上官燕慢慢转回身来，正面对着他。月光落在那钗上，莹然一点。她抬手抚了抚钗头，确认它戴稳了，然后放下手，望着他。

“挽得生疏，”她道，“往后要多加练习。”

楚南天一怔，而后笑了。

“好。”他道，“往后每日勤加练习。”

上官燕微微一笑。稍顷，她低下头，从颈间抽出一条系绦。系绦上挂着一块小巧的玉佩。

她将系绦解开，把玉佩托在掌心，递到楚南天面前。

“这是母亲给我的。”她道，“她把我送上马之前，从自己颈上解下，替我戴上的。”

楚南天心神一震。

月光下，上官燕的掌心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玉佩上，一枝梅花迎风舒展，玉质温润，雕工极精，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可辨。可那玉佩的边缘早已被摩挲得圆润温厚，显是被人贴身佩戴了多年。

“我已戴了十一年，”她望着楚南天的眼睛，“今日赠予你。”

楚南天双手捧过那枚玉佩，手掌微微发抖。

他忽然觉得喉头堵得厉害。

从前在洛阳，每逢年节生辰，送他贺礼的人从不曾少过——金玉珠翠、名剑宝刀、名家字画，什么稀罕物什没有见过？可那些东西他收了，谢了，转头便忘了。而此刻他手心里这枚小小的玉佩，却重得像整座天山。

方才她说“旁人待我好，我会想躲”，说“不知道怎么接住”。他让她“接不下的东西就不接”。

可她接了。

她不仅接了，还递了回来。

她递回来的不是一块玉，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个将死的女人从自己颈上解下、替女儿戴上的东西。

她把它给了他。

他抬起头来望着上官燕。月光下她坐在他面前，发间是他方才亲手为她戴上的玉燕钗。她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诚挚的、毫无保留的东西——那是她十一年的念想，十一年的苦楚，十一年来她每次触到时就会想起的那个身影。

她把这一切都托付到他手上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觉得太轻。他想说“我会好好收着”，可那太轻了。他想说“谢谢你信我”，那也太轻了。他忽然有一种极强烈的冲动——想把玉佩重新放回她手心里，告诉她“这个太重了，我受不起”。可他知道，那样便辜负了她。

她不是在送他一件物什。她是在告诉他：我把我最舍不得的东西，交给你了。

楚南天的眼眶又热了。他双手合十，将那玉佩封在掌心，然后低下头去，把额头抵在自己握着玉佩的手背上，就那样坐了好一会儿。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拂动他的衣角，他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座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的山。

上官燕看着他额头抵着手背的姿势，看着他的肩头微微地颤了几下。她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软——他接过玉佩时的姿态，竟比她自己给出去时还要郑重。

她伸出手，覆在他握着玉佩的手上。她的手凉，他的手温，四只手叠在一起，握着那枚白梅玉佩。

楚南天慢慢抬起头来，月光下他的眼眶泛着红。

他郑重地将那丝绦系在颈上，又将玉佩从领口穿入，贴着心口落下。玉佩是温的，仿佛带着她十一年的体温。

远处的山影静默着，湖上风也住了，月亮的倒影完完整整地映在水中，像一面铜镜。

船在水上，人在月中。

远处雷峰塔的塔影隐隐约约地立在月色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了这湖山千年。

第二日一早，上官燕在佛堂礼完佛，回到西厢房，在门槛外站住了。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窗还是那扇窗，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往常放在榻角的包袱不见了。她心头微微一提，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牵了一下。随即她看见了墙角那只乌木立柜。柜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她那几件素白的衣衫，一件一件叠得方方正正，摞在一处。最上面那件是她常穿的，衣襟抚得没有一道褶痕，像是被人小心地展开、理平了，又重新叠过。

案头多了只新茶盏，正是前几日在涌金门细瓷店里，她多看了几眼的那一件。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只茶盏，茶盏入手轻如云絮。天光透过窗纱落在盏上，甜白釉色透着温润柔和，盏壁极薄，迎光而视，釉下暗刻的缠枝莲纹便隐隐浮现。

那日她和楚南天路过，瞧见这茶盏摆在铺子博古架的高处，独一只，价钱不菲，她只远远地看了会儿，没说半句想要，没想到楚南天竟悄悄买回来放在这儿。

她惯常坐的椅子上多了一只素青锦面的靠垫，锦面触手温软，厚薄恰到好处。她平日看书时总不自觉地往椅背深处靠，那是她自己都不曾留意的习惯，不知他何时瞧见了。

窗边多了一盆兰草。素心建兰，叶片纤长，姿态文静。她想起那日午后，她与楚南天路过花圃，她只说了句“兰香比茉莉雅一些”。他没有接话，她以为他没在意。

她站在衣橱前，看着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些年，无论走到哪里，她的东西都装在一只包袱里，包好——这样走的时候不会落下什么，也不会让人费心去收拾。

她走到一处地方，包袱在脚边，她便安心。因为她随时可以走，不扎根，便不怕被连根拔起。

可现在，她的衣裳叠在了衣橱里，她没有包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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