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陈敬堂的独子陈福生，三年前娶了一房媳妇，那娘子花钱如流水，不仅把陈敬堂给儿子攒下的家底花光，还逼着陈敬堂替她置办新宅院。陈敬堂为了给儿子办婚事、买宅子，已贴空了家底，外头还欠着一笔债。”

楚南天接过卷宗，仔细看了一遍。

上官燕问道：“他为何不向分舵借银？”

楚南天叹了口气：“我娘定的规矩，分舵资金不得借与弟子私用。”

“若他找沈仲元私下周转，未必非要动用公库？”

“想是陈敬堂自持资历比沈仲元深厚，心气高傲，不肯屈尊向晚辈张口告贷罢。”

上官燕手指敲了敲桌面，道：“所以陈敬堂的处境是——上有严规，下有不肖子，中间夹着二十年的体面。他不能开口借，不能辞职不干，也不能眼看着儿子把家败光。唯一的出路就是利用手里的关系，自己挣一笔外快。”

“难办的是——”楚南天道，“瑞丰号，他拿的只是干股，严格来说，他没用天风阁的招牌，没动天风阁的银子，他只是用自己的人脉在阁外做了一笔私人生意。”

他顿了一下，又道：“可他身居副舵主之位，手中水路渠道、往来客商皆是天风阁多年经营所得，借着自身职权便利另立商号，打压分舵自营生意，明面上挑不出大错，实则是以公肥私，坏了阁中根基。”

上官燕没有接话，让他自己说。

“他这事做的，每一件都踩在规矩的线上。”他苦笑了一下，“真是让我好生为难。”

上官燕端起茶盏，没有喝，在手里转了转。

“我倒有个法子，不知道行不行。”

楚南天回头看她。

“你瞧，陈敬堂的困境全因他那个游手好闲的儿子而起，这是根子，你若能替他把这根子拔了，他自然不必再冒险。”

楚南天道：“怎么拔？我又不能替他管教儿子。”

“不是让你管教。”上官燕道，“你给他儿子安排个正经事做，让他有份进项，不要总是赖在父亲身上。”

楚南天想了一会儿，道：“庐州有一间车马行，是天风阁旗下的产业，倒是离金陵不远。”

“如此岂不正好？把他打发去庐州做个管事，陈敬堂面子上也过得去——儿子被总堂看中，调他去历练。”

楚南天思虑片刻，抬头望向上官燕，心底满是由衷敬佩，好半晌才道：“我原本想到了两条路，一条是罚，一条是不罚。我在这两条路之间困顿这么久，也没想到你给的这第三条路——替他从根上料理掉这件事。燕妹，这天风阁的少堂主该你来做。”

上官燕笑道：“我若是做了少堂主，你做什么？替我磨墨？”又道：“你只管掌舵，我替你看路，便够了。”

楚南天也笑了，他轻轻握了握上官燕放在椅圈上的手。隔了一霎儿，他又道：“我意下，陈敬堂那边，罚还是要罚的。瑞丰号必须退出，与税课司的关系必须斩断。

上官燕道：“要罚，惩戒就按阁里惯常的规矩来，只是别外声张，你以总堂的名义给他一封私信来说，保全他颜面。”

楚南天点点头：“沈仲元那边也要有个交代，就让陈敬堂修书谢罪罢。措辞他自己定，但意思要到。”

上官燕道：“理应如此，沈仲元要的是面子，陈敬堂肯低头认错，沈仲元便有了台阶，两人还能继续共事。”

楚南天心中大快，拈起笔来，几封书信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十二日后，金陵的两封回信几乎同时到了杭州。

第一封是陈敬堂的亲笔。他认了错，认了罚，措辞诚恳而恭敬。信末有一句话，笔迹明显比前面用力了几分：“少主顾全陈某颜面，又周全犬子前程，陈某无以为报。日后少主但有所命，陈某莫敢不从。”

第二封是沈仲元的。信中说陈敬堂已亲自登门致歉，二人长谈一夜，次日便着手清退瑞丰号股份，税课司那边也已疏通，货船通行无碍。他在信末写道：“少主处置得宜，仲元深服。”

第三封信来得晚了几日，是庐州车马行的回信。信上说正好缺一个押货管事，让陈福生月底前到庐州报到即可。

楚南天将三封信收进抽屉里，起身走到窗边。上官燕正在院子里拿着一根红丝标杖逗弄青鲤，青鲤扑着那簇雉鸡毛，扑空了便绕着她的脚转一圈，她也由着它折腾。暮色将她的轮廓镀成淡金色，她没抬头，没回头，并不知道他在看她。

楚南天将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每一处转折都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他并不觉得失落——恰恰相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前阁中遇事，不是没有人帮衬，但能像她这样一眼看穿症结、三言两语便拨云见日的，竟是从未有过。这世上原来有一个人，能替他看见他看不见的地方。而他不必说谢，她也不必知道。

檐下铁马叮当一声，晚风从廊下穿过，将他心里拧着的东西吹散了。他熄了书房的灯，转身往院中走去。

上官燕每日卯初便醒。那是在天山上养成的习性——清泠师太在时，每日卯时做早课，上官燕也跟着做早课。早课之后，她便去崖边练剑，十年如一日，风雪不改。

初来文殊小筑时，要陪坠雪，且身上有伤，若清晨无事，她便独自在院中闲坐，有时沏一壶茶，抱着小青鲤看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远山近树，出一回神。

楚南天也是卯初即起，雷打不动先去练剑。自那日他带她去竹林后，她便也恢复了每日练剑。

那片竹林本是好端端的，自从楚南天在这里练剑后，便没少遭殃。他练剑时极专注，一招一式认认真真，像是在临帖——每一笔都要写到恰好，不差分毫。

这一日，上官燕身子不便，楚南天便让拂烟搬了竹桌竹椅来放在空场边。时近九月，清晨的风里裹着一层清寒，楚南天怕她受凉，又特地在竹椅上铺了两层丝棉夹纱坐褥。上官燕便只坐在竹椅上看楚南天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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