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账册做得规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头几页是本月进项，几处租息、几笔进银，逐项列明；次几页是每月固定的常例支出——仆役月钱、厨房采买、马厩草料、灯油炭火，项目虽繁，数目却与上月相差无几，显是照着定例走的；再往后是临时杂项支出，笔数不多，数目却参差不等。

她从前住在这里，只觉得一切妥帖安稳，楚南天不在时，她才头一回看清这“妥帖”后面究竟垫着多少琐碎的功夫。

上官燕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杂项支出时，目光微微一顿。

其中一笔写着：绸缎珠花若干，脂粉熏香若干，送往洛阳总堂，八两。备注栏里一行小字——丁老爷之女丁小曼生辰贺礼，经手人是拂烟。

上官燕将账册从头到尾翻看完毕，抬头对毕管事道：“采买那几笔先留着，等少堂主回来再看。常例我签了。”

她提笔签字。毕管事等墨迹稍干，方双手接过账册，躬身告退。

闲醉堂里安静下来，上官燕顺手拿过案头那摞帖子翻看，为霜端着茶盏进来了，身后跟着剪梅。

她放下茶盏，脚步却没动。剪梅在她身后，一双手绞着帕子。

上官燕抬眼看她们：“有事？”

为霜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剪梅推了她一把，小声道：“你说呀。”

为霜的脸微微红了，仍是不开口。剪梅等不及了，便道：“姑娘，我俩想同求今日午后半日假，下山一趟，日落前必定回府。”

上官燕放下手中在看的帖子，问：“所为何事？”

为霜仍是不肯说，剪梅索性笑着拆穿：“为霜姐是约了相熟的少年郎君相见，不好意思开口。”

“你别胡说——”为霜脸蓦地红到了耳根，急道，“不过是旧时邻里相识，约着说几句话。”

上官燕心中微微一动。她在天山时，何曾见过这些少年女儿家的情态？她的日子里只有风声、雪声、剑声。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极好，便点了点头：“那你去罢。”

为霜一怔，抬眼看她，像是不敢相信这般容易：“姑娘准了？”

“下午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去便是。”

为霜松了一口气，连声道了谢，又瞪了剪梅一眼。剪梅浑不在意，转向上官燕道：“姑娘，我也想告假！”

上官燕看着她：“你又是为何？”

剪梅的眼睛亮了：“听说城里绸缎庄今日到了一批新货，有苏绣的料子，有湖丝的帕子，还有新样式的绒花——”

“你也要今日下午去？”

剪梅连连点头：“去晚了只怕好看的料子被人挑走了。”

上官燕沉吟了一下，道：“今日你暂且留下值守，明日再去罢。”

剪梅脸上的欢快落了下去：“明日……明日好的料子还在不在……”

“明日准你一日的假。”上官燕补了一句，“到街上慢慢逛，不必赶时限。”

剪梅眉眼瞬时亮了几分：“一整日？”

上官燕点了点头。

剪梅欢喜得差点跳起来，拉了拉为霜的袖子：“听见没？我能休一整日！”

为霜被她拽得晃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

上官燕看着她们，语气平和却添了几分郑重：“往后私事若能错开，提前禀明，也好匀开人手，切莫临时一同告假，耽误院里诸事。”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应了声“是”。

上官燕已经重新拿起那帖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想起什么，对为霜道：“你回来时若是天色晚了，让拂烟去山下接你。”

为霜应了声“是”，拉着剪梅退出去了。两人走远后，剪梅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为霜低声斥了她一句，随即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此后连续七八日，上官燕每日都沿着楚南天的轨迹操持一应俗务，看各处送来的文书、拜帖、信函。遇着拿不准的便搁在一边，等楚南天回来再说。厨房采买、柴炭库存、临时开支，一样样有人来问。有客到访，她一概不见，只让拂烟回话，说少堂主出门未归，若有急事留书便可。

直到有一日，采买的管事拿了一张单子来，说是厨房要添几口新锅，旧的已用不得了，请她示下。她接过单子看了看，提笔在底下批了个“准”字，又签上自己的名。管事接回单子，顺口笑道：“姑娘这几日当家，倒和少堂主一个模样，连签字落笔的位置都一样。”她低头一看——自己确实签在了楚南天平日落笔的那个地方。

她心神一恍，才发觉这几日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从前做的。事情倒也没什么很难的——难的都留着等他回来——只是琐碎，琐碎到她夜里躺下时，才发觉自己今日竟说了那么多话。而后心里便要计一计——他走了几日了？

她从前不数日子。她到天山的头两年，师父出门云游，她不知“出门”与“回来”之间要隔多少时日，以为天黑师父就会回来。可天黑没回，第二日也没回，第三日也无消息。

她在山道口站了许多天，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师父始终不回来。后来她便学会了不再等人，因为等一个人，太冷了。

可此刻她坐在文殊小筑的书案前，手里握着那支被他握得温润的笔，忽然发觉——自己又可以等人了。这一次不是在雪地里，而是在一间妥帖的屋子里，在一堆他留下的文札信函中，在每一次卷宗合上之后的空当里，在听见马蹄声便抬眼望一望院门的瞬间。

这一次，她没有冷。

晚间，墨叶端了晚膳进来，随口道：“少主走了十日了。”上官燕没有应声。这日子她已算了不知多少遍——路上耽搁了？事情比预想的棘手？谈不妥，动了手？他会不会——她不敢再想下去，心中翻涌起以前极少有的焦躁。院子里的风动、叶落、鸟飞，她都听见了，可都不是她要的那个声音。

楚南天回到文殊小筑时，已是第十二日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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