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欧断念会好好待墨云么？”她的嗓音微涩。

楚南天道：“我去看过他养马的地方。不止一匹好马，毛色都亮，膘情也好。马厩宽敞，地面干草铺得厚实，干净，没什么味道，水槽没有青苔，草料里掺了黑豆和苜蓿，马夫也是勤快利落的。”

上官燕仿佛看到楚南天在马厩里一点一滴四处查看的样子，不由泫然欲泣。

“墨云性子烈，第一天不让欧断念近身。”楚南天接着道，“第二天差点尥了他一蹶子。第三天不再扬蹄了，但也不让他碰。第四天肯让他走近一点了。第五天肯从他手里吃东西了。第六天允他梳鬃毛了。第七天——”

他顿了一下。

“第七天，剑铸好了。”

他在龙泉等了七天，陪了墨云七天。

上官燕阖上双目，清泪漫落。

楚南天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说：“墨云很好，可这剑——要是你愿意——能用一辈子。”

“我会用一辈子。”她说。

第二日，天色才晕开一缕浅淡绯霞，两人便相携往竹林去了。

已是暮秋，清早的风裹着浓郁的桂香扑面而来，沁得人鼻尖微微发寒。竹梢间时有露水滴落，带着秋晨独有的清润。

竹林间的空地上浮着一层轻薄软雾，像谁铺了匹极轻的素绢。

楚南天停在场边，望着上官燕走到空地中央站定。

她立在雾里，白衣素袂，身姿纤挺，像一尊供在微光中的玉。黑发半绾，玉燕钗停在她发间。玉燕剑安安静静地随在身侧，黑穗垂下来，点破素净，动人心魄。晨雾在她周身轻轻浮着，将她的轮廓晕出一层极淡的银边。

青丝、素袂、白鞘、墨穗。

楚南天忽觉心口微微一紧，屏住了呼吸——天地之间所有的声响都退了。竹叶不响，露水不落，连远山里的鸟鸣都像被什么含住了。

她拔剑，起手，寒梅吐蕊。

剑尖徐徐抬起，像一根枝条在解冻后慢慢舒展开来。窄薄的剑刃变成一线流动的银白，劈开晨雾，划出一条圆润的弧。她手腕轻轻一转，剑尖颤了两颤——像梅花初绽时花瓣边缘那极轻的抖。

楚南天一时想不起自己方才把手搁在哪里的，也忘了自己是站着的还是靠着的，只觉得满心满眼都追着那道白影走了。

剑风掠过一竿翠竹。竹叶无声脱落——叶片完好，只是离了枝头——那便是剑气到过的地方。

晨雾被她的剑风搅动，在她周身荡开又合拢，合拢又荡开。而她面上没有神情，眉目间只有一种极专注的安静。

楚南天站在场边，看到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看到她的身影在光中一点一点清晰起来，玉燕钗的微光、鬓边散落的青丝、白衣上如水的纹路、指尖与剑柄间那一丝极细的空隙——他都看见了。

他的心口一阵温软。

以前他常觉得，上官燕是天山雪，是人间月，清绝出尘，望之却远。而此刻见她站在他面前，脚下是碎石白沙，身后是密密竹影，玉钗似飞燕欲翔，剑穗如马尾轻扬，而她眉宇间只一派安宁柔和——他才知道，她终是愿意被系在这尘世里了。

雾气薄了，竹林间的光影由青灰转为淡金。

上官燕一套剑招练完，收了剑，转过头来看他，面上还有练剑后微微的红晕，眼中却清亮得很。她朝他笑了笑，他这才回过神来，走过去。

“此剑如何？”他问。

“太轻了。”她浅浅一笑，又轻轻蹙了蹙眉，“旧剑重，我习惯了多用力道。”

“是了，”楚南天道，“此剑身轻，你不必刻意运劲推送，得收住那口气。”

上官燕抬剑前刺——快，准，轻。可剑递到一半，她的手腕不自觉地抬了一下，剑尖便高了半分。她又试，运劲压住，可越压越僵，手腕绷得死紧，剑势反倒更涩了。

楚南天上前一步，轻握住她执剑的右手，温声道：“太用力了，燕妹，你且试试放松缓些。”

上官燕怔了一瞬。她习惯了独自练剑，习惯了在出剑的每一刻都靠自己的力量校准剑的方向。此刻楚南天站在她身后，手覆着她的手，她觉得自己的右臂忽然多了另一层意识——不是她的，却顺着她的筋骨往指尖走。

“你起手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肩头在用力。”

上官燕松了松右肩。剑尖低了些许。

“腕子也绷着。”他又说。

她松腕，剑身往下坠了半寸——她忙又收紧。楚南天握着她没松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抚了一下，似在说：别怕。

“用这柄剑，你得学‘不送’。”他停下，找一个她能懂的说法，“就像你站在水里，顺流走，水会帮你。”

上官燕想了想站在水里的感觉——用力蹬会沉，放松了，水反而会托着你。

她重新抬剑，剑尖缓缓向前推出去，她的肩是松的，腕是松的，连握剑的力道都比方才轻了几分。剑走了一道弧线，到她惯常该加力的位置时，她忍住了，没有加那股劲，只是让剑顺着它自己的重量往前滑。

玉燕剑走完了那道弧，落在一个比预想略低的位置上。

楚南天松开了手，退开半步。“再来。”

这一次，上官燕不再关心剑的轻重，她闭上眼睛，只凭指尖感受剑格传来的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让剑自己向前走。

剑尖走了一道极细的弧线，剑身顺着手腕的余势微微抬了抬，恰好落在一个比她预想中高了半分、却分明更利落的位置上。

楚南天便知道对了。他走到场边折了一根细竹枝，去掉旁叶，只留三尺来长的一杆青条，握在手里。

“燕妹，小心了！”言罢点向上官燕肩头。

上官燕不及多想，手腕翻转，玉燕剑已迎了上去。竹枝与剑刃相交——竹枝极细，本该一触即断，可楚南天运力极巧，竹尖贴着剑脊轻轻一滑，卸了剑力，旋即从另一侧刺来，快得像一道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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