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咬了咬牙，目光在上官燕身上停了一瞬——她白衣染血，发丝凌乱，却依然挺直地靠在楚南天身侧，剑尖朝下滴着血。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嵩山弟子全数随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客栈的刀客们见势不妙，也四散奔逃。

沈仲元、陈敬堂和拂烟已下马奔到楚南天身旁，拂烟归还了令牌，陈敬堂已经着人再去请郎中了。

沈仲元请示楚南天是否要追。楚南天没有答话。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上官燕——她还在站着，但脸色比他还白。

“燕妹……”

他只叫了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随即眼前一黑，身子往前栽去。

楚南天醒来时已躺在天风阁金陵分舵客房里了。窗外夜色正浓，不知是几更天。

他动了动身子，肋下和左臂一阵钝痛蔓延开来，低头看看，伤口已被重新仔细包扎过，纱布裹得紧实。上官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身前倾，趴在他的床沿边，睡着了。

她侧着脸，呼吸轻轻浅浅的。右臂上的纱布隐隐透出暗红色，显然是包扎后仍在渗血。她平日里总挽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散了下来，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也在想什么事。

楚南天抬起右手，将她颊边那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上官燕立刻醒了。

她抬起头，目光有一瞬的茫然，随即落在楚南天脸上——他在望着她微笑。

“你醒了。”她道。她坐直身子，用腕子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没发热。”她收回手，像是松了口气，起身去桌边取了茶。

“先喝口水。”

楚南天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喝完，目光便落在她臂上。

上官燕看到他的目光，淡淡道：“皮肉伤，不碍事。”

“我睡了多久？”楚南天问。

上官燕看看窗外，道：“一夜一天。”

“你一直守着？”

上官燕没有答，转身把茶盏放回桌上，问道：“楚大哥，你饿么？”

楚南天摇摇头，偏了偏身子，像是腾出了一点地方，向她微笑道：“你来，坐着，歇着。”

上官燕依言坐到他榻上，楚南天看到她颈上还有细细的一痕血线。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喉结微动，眼眶红了。

上官燕的目光则落在楚南天锁骨下方的一处——他的衣领微微敞开，能看到纱布的边缘。

她望了一会儿，垂下头去。

“那封信……是我太急了。”她说。

楚南天温声道：“咱们收到的是鸿儿的消息，你心里急，那是当然。”

“姜众用她的名字做饵，我识不破，是我的疏忽。”她停了停，“你伤成这样——”

她顿住了，喉头微哽。

“若非因为我，你本不必来这里。”

楚南天沉默了一会儿，道：“倘若你知道我有危险时，你会放任我孤身赴险么？”

上官燕眼底溢满酸涩：“姜众从头到尾的图谋都是我，可到头来受伤的人却是你。”

“燕妹，”楚南天握住她的手：“你拿命换我走的时候，你犹豫过吗？”

上官燕没有说话。

“我跟你来时，我也没多想。”他道：“你不会犹豫，我也不会后悔。”

上官燕低头不语，只有眼泪静静地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你该歇了。”

“嗯。”楚南天应了一声，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上官燕也没有抽回去。

屋里很静。她低着头，忽然觉得累了。是一种忍了很久的、松懈下来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倦意。

她轻轻俯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肋下的伤处，将额头抵在他没有受伤的肩窝里，阖上双眸。

楚南天抬起右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鬓角。

窗外虫声渐起，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楚南天的手停在她的发间，呼吸渐渐匀净绵长。

在金陵的前几日，楚南天几乎下不了床。左臂伤口虽未伤筋骨，但腰间那一刀却叫他翻身都难。头三日还发了一场低热，上官燕彻夜守着，到了第四日清晨，热度退了，她才靠着榻边合了半个时辰的眼。

沈仲元每日早晚两次来请安，汇报分舵事务，言辞恭敬而得体。陈敬堂来得更勤些，今日送一罐内人熬的莲子羹，明日带一包城里热门食肆的盐水鸭，每次进门先向上官燕行礼，再向楚南天禀事，态度殷勤。

上官燕替楚南天换药的手法日见熟练。头几回拆纱布时仍皱着眉、抿着唇，手上力道小心翼翼；到后来便沉稳了许多，清理创口、撒药粉、裹纱布，一气呵成。

五日之后，楚南天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上官燕便将拂烟送来的文书拿到他床边，一封一封念给他听。他偶有批复，她便记下来，转身去拟回函。她拟的回函措辞日渐老练周全，十封里倒有七八封不必改字，楚南天直接用了。

第十日，楚南天能下地走动了。上官燕扶着他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肋间伤口只是隐隐作痛。

第十五日，楚南天一行启程回杭州。走水路，船行五日，回到文殊小筑时，桂花已经落尽了。

一进门，青鲤便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绕着上官燕转圈，尾巴笔直，急切的喵声叫着。

上官燕蹲身将它捞起来，青鲤在她怀里拱了拱，喉咙里滚出一串呼噜声。它比之前又胖了一圈，已经十足是个大猫了。

“想我了？”她轻声问。

青鲤舔她的手，算是回答。

楚南天在她身侧，看着这一人一猫，心中无限温软。前些年来住文殊小筑，只觉这里比驿馆客栈方便些。如今归来，才觉此处是个归处。

书房已搬回闲醉堂，案上文书堆得小山似的。上官燕不叫楚南天动手，把他安顿回冷吟馆东暖阁榻上歇了，才自己来分拣文书。

她将乱堆在一起的文书分作几摞：各地分舵的禀报归一摞，总堂的公文信件归一摞，江湖各派往来的拜帖贺函归一摞，账目单据归一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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