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这些事，我从前不曾听人说过。”上官燕抬起头来，“多谢胡公和茹姐姐告诉我。”

胡逸扬慈爱地望着她，那两道浓眉的棱角柔和了许多，他缓声道：“上官将军一门忠烈，唯有你和三姑娘留在了这世上。你如今剑法有成，心性未折，将军和夫人在天之灵，看见你如今这般模样，必当含泪而笑。”

一门忠烈。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上官燕面前，用这四个字概括她一家人的死。不是她自己在心里默默说的，不是佛堂里对着佛像无声叩问的——是一个亲见过父亲大纛的人，坐在她对面，平静地告诉她：你的父亲是忠烈，你的母亲是忠烈，你的兄姐是忠烈。

她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泪珠无声落下，一颗接一颗地落在素白的衣襟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印子。

茹影无声地起身，走到她身侧，伸手拢住她的肩头，将她轻轻带向自己。那动作自然而然，不带半分刻意。

上官燕的肩头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松了下来，靠在她身侧，默默落泪。

过了好一会儿，上官燕才慢慢直起身来，茹影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她接过，道谢，茹影才回身坐下了。

胡逸扬待她神色稍定，才缓声开口：“上官姑娘，我知道你在找三姑娘上官鸿，我便查了查。”

上官燕的呼吸微微一紧。楚南天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胡逸扬续道：“两年前，三姑娘离开了师门。与她同行的，还有一名男子——并非她师门中人。”他顿了一顿，措辞谨慎，“师门那边震怒不允，一直在追查她的下落，甚至发了追杀令。”

上官燕握着帕子的手指不由收紧了：“追杀令……”

“但你不必过于担忧，”胡逸扬续道，“她现今下落不明，应是为躲避追杀而隐去了踪迹。她不与你联络，应也是怕连累你。”

上官燕眉尖轻轻蹙起。

她想起妹妹六岁时的样子，想起母亲自尽前，妹妹在另一匹马上撕心裂肺地哭喊，那匹马冲出将军府的大门，与她的马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她曾设想过妹妹失踪的种种原因，却从未想过她会是叛离师门、与人私奔、而后被追杀。

这和她记忆里那个六岁的、拽着她衣角不肯松手的小丫头，像是两个人。她确实不知道妹妹如今是什么模样了，九岁一别，她们再没有在一起生活过，数封书信、匆匆几面，如今连那些记忆也模糊了。

此刻她像是看见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却偏偏是她的妹妹——她惊讶于鸿儿敢做出这样的选择，却又隐隐觉得佩服。像是她一直以为妹妹还是那个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小丫头，却忽然发现她早已独自走过她不知道的路了。

“她——”上官燕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逸扬望着她，目光深沉而温和：“我未能找到三姑娘的踪迹，但她的师门也没有找到，这至少说明，她现在是安全的。”

上官燕轻轻点点头。

茹影温声道：“燕丫头，三姑娘有自己想护着的人，所以才藏得这样深。这不是坏事。”上官燕抬眸看她，茹影的目光很笃定，“再说了，连逸扬都找不到的人，旁人也未必找得到。”

不是坏事，上官燕在心里重复道。

拂烟提壶进来，替众人续了茶。

胡逸扬端起新续的茶盏，低头嗅了嗅茶香，道：“少堂主这茶，喝得出是今年的新焙。”

楚南天道：“是叶阁主前些日子才让人送来的龙井。”

胡逸扬微微一笑：“叶大掌柜的茶，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拂烟候了一会儿，见堂中话声歇了，方垂手问道：“少爷，天色不早了，可要安排晚膳？”

楚南天转向胡逸扬道：“二位前辈难得来一趟，若不嫌弃，便在文殊小筑用顿便饭罢。”

胡逸扬道：“少堂主客气。我二人粗茶淡饭惯了，不必费心，随便吃些便是。”

楚南天道：“胡公登门，晚辈平日想请还请不到。今日不过略备薄酒，实在算不得费心，胡公切莫客气。”

胡逸扬笑了一下，道：“那便叨扰了。”

楚南天当即对拂烟道：“传话厨房，晚膳设在兼乐堂。”

拂烟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楚南天搁下茶盏，起身跟到门外廊下，低声补了一句：“按接待贵客的规制来。”

拂烟领命，欢快的跑走了——能在文殊小筑用“贵客规制”待客的机会，他跟着少爷的这些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众人又喝了一巡茶，楚南天便起身，引着三人穿过闲醉堂院中的月洞门，进了园子。

西天晚霞褪作灰蓝，将园中的花木笼成一片温润的暗影。迟迟廊的竹帘半垂，廊下悬着的羊角灯尽数通明。一团团温软黄光静静地照在青石板上，将整条长廊衬得清宁柔和。

胡逸扬负手迈步，步履从容。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廊侧的花木山石上，看一程，点一下头，并不多话。

众人沿廊缓行了一段，又转向水边，绕过一丛木芙蓉，便望见了兼乐堂的灯火。

兼乐堂是文殊小筑里最大的一间厅堂，临池而建，三面开阔，梁上悬着六盏六角琉璃灯，此刻已尽数点亮，温润的光从窗格间透出来，铺在池面上，与天边初升的月影融在一处。入冬在即，屋角添了一只铜火盆，炭火压得实实的，热气不烈，却将堂内的寒意化得干干净净。

正中那张花梨木大圆桌今日未用——只四人，坐圆桌嫌空旷。席面设在临窗的紫檀长案上，案上铺了织锦桌布，碗碟杯盏一色素净，釉色温厚，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四副牙箸搁在银质筷枕上，案角多搁了一只小手炉，是专为茹影备着的。

入得堂来，胡逸扬目光在堂中匾额上停了一瞬。匾上题的是“兼乐”二字，他微微点头。茹影望向窗外池中残荷，轻声道：“这园子好，不张扬，却处处都安置得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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