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上官燕怔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曾问过，师父也不曾提起。”

胡逸扬面上有一层极淡的、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的神情：“师太出家之前，是关中望族的女儿，姿容出众，武功也是不凡。”他放下酒盏，手指平搁在案上，“那时上官将军年轻英武，名动一方，师太对他极为倾心——在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

他停了一停。

“后来上官将军从凉州杨氏娶了令堂，师太便削了发，上了天山。”

楚南天已听明白了，他向上官燕看去，上官燕的面容在琉璃灯的光晕里看不出表情。她像是听见了，又像是那句话还没有真正抵达她。

“在你去天山之前，师太已经独自在那里十二年了。”

上官燕眼底微光悄然晃了晃。堂中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的轻爆一声。

胡逸扬望着她，温声道：“你长得像你父亲。眉眼像，气度也像。”他顿了顿，“可你不只像你父亲，你也像你母亲。”

胡逸扬没有再说话。

茹影接过话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燕丫头，你可知，师太看着你的时候，便是同时看见了两个人——一个她最想见的人，一个她最不想见的人。”

上官燕怔怔地坐着。

她想起在天山的日子。她想起师父教她剑法时从不看她的脸，只盯着她的手和剑尖；她想起师父跪在观音像前，手里紧攥着佛珠，她叫一声“师父”，师父也不回头，只说：“去练剑。”她想起师父离开天山时从不说去哪里、何时回，回来时也只是从她身边走过，说一句“长高了”，便进了门。

她以为师父就是这样的性子。

原来不是。

原来师父每次看她，都疼。

过了许久，上官燕抬起头来：“怪不得。”她轻轻地说。

楚南天看着上官燕，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她面前的酒盏推远了些，换了一杯温热的茶放在她手边。

她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从喉间一直暖到胸口。

夜色从窗棂间漫进来，满堂都是温润的灯影。

正菜撤去，换上几碟鲜果——石榴剥好了码在小碟里，粒粒红如碎玛瑙；雪梨切薄片，淋了蜜糖；另有一碟糖渍桂花栗子，一碟灯笼柿，蜜色莹然。

茹影与上官燕面前的酒盏早已撤去，只余茶盏。茹影的茶喝得不多，大半时候只捧在手里暖着。上官燕瞧见她那盏茶凉了，便替她换了半盏热的。

楚南天与胡逸扬面前还搁着酒。

胡逸扬的面色自始至终没有变过。他喝酒似乎与喝茶并无分别，一席酒喝下来，他脸上不红，眼里不散，说话的节奏也不曾乱过半拍，像是这酒与他全不相干。

楚南天那盏方才续满，此刻又去了半盏。胡逸扬执壶替他和自己斟满。楚南天端起来饮了，搁盏时手不稳，盏底在案沿轻轻磕了一下，脆响虽轻，在堂中却听得分明。他顿了一顿，将酒盏拿正了，轻轻搁在桌上。

胡逸扬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盏中酒饮尽，搁了杯，将酒壶推远了些，换了一盏热茶端在手里。楚南天也跟着换了茶，不再斟酒了。

四个人便都捧着茶盏，慢慢说些江湖旧事。

胡逸扬见识广博，谈吐从容，每句话都说在实处。谈起某桩旧案的关节，他三言两语便点透了来龙去脉；论起某个门派的兴衰，他只拈出一两处关键，便让人自己想通了底下的根由。他不像在讲述，倒像随手拨开一层薄雾，让你自己看见那底下的东西。

说到近年间江湖上门派的变故，胡逸扬搁了茶盏，语气里多了一层沉肃：“说起来，最可怕的并不是外敌，而在萧墙之内。这些年倒下去的门派，大多不是被外人打垮的，是自己人动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灯焰上，像在讲一件见过太多次的事：“外敌来犯，阖派上下尚能同仇敌忾。唯独祸起萧墙，防不胜防——等到刀落下来的时候，往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顿了一顿，道：“便是四阁之中，也未能免。玄冰阁凌老阁主走得突然，少主接位不过半年便遭了毒手。可见内斗之凶险。顾怀远虽死，但他背后是否还有旁人，却不好说。”

楚南天放下茶盏，面色微沉。凌寒舟死那夜的大火、顾怀远围院搜府的阵仗，他记得很清楚。

“顾怀远死的时候，我和燕妹都在，那是灭口。”他抬起眼来，看向胡逸扬，“胡公说‘他背后是否还有旁人’，晚辈也是这样想的，只可惜现下死无对证。”

胡逸扬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过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盏，语气重新变得平和：“楚兄弟能替寒舟讨回公道、扶凌姑娘继位，这份担当，已大是不易。”

楚南天偏过头望了上官燕一眼，才对胡逸扬道：“教坠雪掌握玄冰心法的人，是燕妹，不是我。”

胡逸扬的目光从楚南天移到了上官燕身上。

楚南天续道：“凌老阁主把玄冰心法纹在了坠雪背上。燕妹自己先修通，再一句一句教给坠雪。四阁会议上，坠雪以玄冰神针证明了对心法的掌握——”他顿了一下，“那枚神针，是燕妹教的。”

胡逸扬听得出，楚南天是在说，上官燕默默地做了这些事，但没有人知道。

他眉目间那种“故人之女”的亲近底下，多了一层敬意。他端起茶盏，向上官燕举了一下，像敬一杯酒。上官燕也端起了自己那盏茶，在胡逸扬面前轻轻抬了一下。

厅中安静了一瞬。茹影把手伸过去，覆在上官燕的手上，温声问道：“燕丫头，你在天山十年，日子过得如何？”

上官燕想了一下，才慢慢答道：“天山上很干净，入目尽是雪，山连着山，望不到尽头。”她说得很轻，像落雪簌簌，“山中无事，朝暮唯有风声、剑声和念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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