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下午，方庭风从东厢房出来，见闲醉堂廊下日光正好，上官燕正立在廊柱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麻线布球逗青鲤。青鲤蹲在她面前，尾巴尖轻轻晃着，眼睛盯着那个麻线布球。上官燕手腕一抖，麻线布球划了半道弧，滚了出去，青鲤便跟着扑过去，将那布球扑住了，玩弄一会儿，又叼回来给她。一人一猫就这么来来回回地玩着。

方庭风站在厢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听见楚南天的声音从闲醉堂门内传来：“廊下风大，进屋罢。”上官燕应了一声，便收了布球，弯腰抱起青鲤，一手托着它前腋，一手拢着它的后爪，转进屋里去了。

方庭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转了转。这个女子美则美矣，却好像不太在意别的事。她只是坐在那里——看师哥练剑，看自己的书，逗猫，然后进屋。她有师哥替她挡风，有墨叶替她调理饮食，有青鲤给她消磨时光。她好像什么心也不用操，这样的女子，能做天风阁的主母吗？

第三日清晨，方庭风照旧去竹林找楚南天练剑。走到场边，他看见上官燕仍旧坐在那张竹椅上，膝上卧着那只橘白色的猫。看见他走来，她仍旧是微微颔首，便算招呼过了。

楚南天见他来了便提剑站定：“来，过两招。”方庭风点了下头，走进场中。

平日里，方庭风练剑是专注的，今日却不知怎的，总觉得旁边有一道目光——不重，不刺人，只是在那里。

他出第一剑前，余光扫了一眼竹椅的方向。上官燕还是那个姿势，膝上抱着青鲤，目光落在他和楚南天之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并没有认真看。

方庭风收回目光，剑尖一抖，递了出去，剑身划过晨光时泛出一道白虹。楚南天侧身让过，龙吟剑从下方斜斜挑起，架住了他的去路。两剑相交，叮的一声脆响，震得竹梢上积了一夜的露水簌簌落下几滴。

方庭风手腕一翻，剑锋贴着龙吟的剑脊滑出去，反手便削向楚南天肩头。这套变招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没有在师哥面前用过，此刻使出来，颇有几分得意。楚南天矮身避过，顺势一剑横扫，方庭风不退反进，腾身跃起，脚尖在龙吟剑身上轻轻一点，借力翻身，从楚南天头顶掠过，落地时剑尖已经递到了他后背三寸处。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像只野猫从墙头翻过去。楚南天没料到他来这一手，龙吟剑收势不及，只觉后背剑风已到，身子猛地向侧旁一倾才堪堪避开。他站定之后，也不急着还手，先笑了一声：“这招哪儿学的？”

“我自己想的！”方庭风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剑招却不停，又欺身而上。楚南天一面接招一面笑道：“想了好几天罢？”方庭风被他戳破心事，脸上一热，剑势却更快了几分。

两柄剑在晨光里叮叮当当地撞了七八回，剑风扫过地面，将几片落叶卷了起来。方庭风出了一身薄汗也不觉得累，反倒越打越放得开。他平日里在阁中师兄弟面前过招要端着些，此刻竹林空旷，晨光正好，在师哥面前也不必端着。只是一旁还坐着个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输。

打到最后一剑，方庭风沉腰踏地，腕间运力旋出半圈剑花，八分劲力灌入剑身，剑锋斜刺楚南天腰侧。楚南天错步旋身卸开来势，龙吟剑随即递出。方庭风早备好了后手，横剑一挡，铮的一声荡开龙吟，紧跟着旋腕变招，剑刃贴向楚南天小臂。

楚南天指尖微转，龙吟剑陡然下沉，避过这一贴削，随即踏前半步，剑身借下沉之势横掠而出。这一剑快慢难料，方庭风仓促回防已慢了一线，急忙缩臂。龙吟剑尖不沾皮肉，堪堪擦着方庭风袖口掠过，剑风将衣料掀起一道弧度。

方庭风脚步顿住，臂膀悬在半空，低头看了看完好无损的袖口，又抬头看了看楚南天，笑了：“师哥好剑法，可我也没输。”

楚南天笑了一下，向他道：“有长进。”言罢便收了剑，转身去取茶。方庭风的目光顺着他的方向看向了竹椅。

上官燕还是坐在那里。她看着他们打完了那一场，膝上的猫还在睡着。他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夸师哥一句“好剑法”，或者哪怕是客气地笑一笑，说“两位好身手”。

他等了一息。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低下头，轻轻抚了抚猫的耳朵。猫在她膝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来，她便顺着那方向揉了两下，浅浅地笑了。

她看不懂么？他在心里想。方才那几招，虽说不是什么精妙绝伦的剑法，却也不是随手乱挥的。他那一式翻身反削，练了不下百遍才敢在师哥面前使出来。而师哥那一剑平削，力道收得恰到好处，剑风过处连衣料都不曾划破，那是多年功夫才有的分寸。他以为习武之人见了这样的剑法，总会有所动容。

可上官燕只是低着头抚猫，唇角那弯笑意是给猫的，与他们无关。

她是不懂，还是不在意？方庭风说不准。她好像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师哥练完剑，然后一起回去。

辰正已过，方庭风回东厢房盥洗更衣。不多时，一阵琴声从闲醉堂传来，起初他以为是楚南天，后来听着不是，这琴声比楚南天的轻柔些，偶有生涩，但舒缓而平稳，像一种不必着急的呼吸——是上官燕。楚南天没有声音，大约在处理阁务。方庭风站在廊下听了片刻，没有进去。

用午膳时，三人围坐。楚南天不时便替上官燕夹一箸菜，放在她碗里，什么话也不说。上官燕也没有道过谢，只是低头将那些菜慢慢吃了。

方庭风看在眼里，想起在洛阳时，那些想要与天风阁结亲的人家——有的托门路、托媒婆来说合，有的逢年过节送厚礼、老夫人寿辰时连备三日宴席，有的让自家女儿在老夫人跟前大献殷勤。

那些人费了那许多心力，师哥不曾多看一眼。上官燕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坐在这里，师哥便不停地替她夹菜。

方庭风放下筷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掠过。他不明白——为何偏偏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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