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茹影又喂了第二勺，她咽了。第三勺刚送到唇边，上官燕的胃中抽搐了一下——像是那口温热的触感惊醒了一个沉睡的东西，她伏在榻边，把刚喝的那两口东西全呕了出来。

茹影没有慌，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她用布巾接住从上官燕嘴角淌下来的稀薄的米汤。等上官燕吐完了，茹影把碗搁在炕沿，用巾子替她擦擦嘴。

“不急。”她道。

上官燕重新躺回去，闭着眼，没有再说话。

傍晚，十七端了碗来，这回是红枣黄芪水。黄芪力猛，怕茹影担心，十七细细地报了叶青萍的配伍，茹影听后才端了来给上官燕。

上官燕喝了两口，又全吐了出来。

茹影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等她喘匀了才放她躺平，用巾子替她擦了嘴角，让十七把碗端走了。

正月二十六，清晨，茹影回来。这一回是一碗面汤，搁了一点点盐。

茹影坐在炕沿边，像前两次一样，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上官燕唇边。

上官燕看着那个勺沿，看了一会儿，没有张嘴。她的目光从勺沿移到茹影脸上，停了一息。那一眼里没有抗拒，也没有顺从——每一口东西咽下去之后，身体都会把它推出来，像是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接受“活下去”这件事了。

茹影把勺放回碗里，“不饿就不吃。”她道。

午间茹影又试了一回。换成了清水。上官燕喝了两小口，没有吐。但茹影知道那远远不够。

她走出去，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胡逸扬正走过来，望着她的面庞，问了一句：“还是没吃？”

茹影轻轻摇了摇头。两个人在院门处并肩站了一会儿，望着那些冻得紧实、没有一丝要化的迹象的雪。

正月二十七，午后，叶青萍来了。他这几日在李郎中的医馆休养，气色已恢复了大半，进门时步履稳健，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层淡青。

上官燕睡着了，叶青萍为她诊了脉，而后与胡逸扬、茹影三人来到院中。

叶青萍向二人道：“外伤在收口，经脉里的真气也算安稳。”他顿了一下，“只是尺脉虚浮无力，是气血亏得太厉害，胃气也快绝了。”

“自醒了以来，粒米未进，只喝了两口清水。”茹影道，“旁的东西咽下去就吐出来。”

“胃气衰败到这个地步，便是一座空磨，放什么进去都会被推出来。”叶青萍摇了摇头，叹道，“照这样下去，真气三五日内便会耗尽。”

院中有棵歪脖子枣树——就是映在窗纸上那一棵。风把树上的积雪吹下来，簌簌落地。

叶青萍沉默了一息，又缓缓开口：“我原本想，她醒了，也许会哭，会闹，会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样我反倒放心些。”他停顿了一下，“可她呢？如古井不波一般，寸脉不躁、尺脉不乱，像是连身子都不愿再做半分挣扎。”

茹影点点头，泫然道：“她不肯进食，不是脾胃壅堵，是心神不肯接了。”

胡逸扬一直在低头思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倘若——她知道自己腹中有个孩子，会不会肯多吃一口？”

茹影的呼吸顿了一下。

叶青萍沉吟片刻，道：“也可能适得其反。目下楚兄弟已另娶旁人，她此刻心碎神溃，若骤然知晓自己怀了楚兄弟的孩子，会不会觉得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将其视为束缚、累赘？又或是越发厌弃自身，连仅有的求生念头也一并磨灭了？”

茹影道：“怕的正是这个，她眼下连一口米汤都接不住，如何能承受这般骤然冲击？”

胡逸扬没再说话，他立在树下，环抱着自己的双臂，阖上双眸，在心底反复权衡着。

不告诉她？以她油尽灯枯的境况，三五日内真气耗尽，便再无力回天了。

可若告诉她，她气血已虚亏到极致，一旦心脉溃散，只怕连半日都支撑不住。

胡逸扬在枣树下站了很久。树上的雪被风吹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

他见过太多被命运打碎的人。

有些人碎了，便一败涂地，再无生机；

有些人碎了，也会一片一片把自己再拼回来。

上官燕是哪一种？

他认识她不过月余，可他觉得自己看懂了她。

若上官燕此时知道自己腹中有了孩子，她也许会崩溃，也许会觉得这孩子是上天的残忍。可崩溃之后呢？

她见过父亲战死，见过母亲自尽，她一个人，撑过了丧亲之痛，熬过了天山十年，战胜了文殊小筑十个杀手，带伤从杭州赶到了洛阳，承受了喜堂上难堪的折辱——她一个人撑到了这里，她还没有死。

这样的人，不会被一个消息击碎。

纵然痛到极致，她也会把碎片拢一拢，把自己拼回来。

她早已无数次这样熬过来了。

他记得她醒来时问的话——楚南天在哪里？

她不曾问过自己身上的伤，不曾问过自己能不能活，不曾问过日后怎么办，她甚至不曾问过“他为何这样待我”，她问的是——他在哪里。

心底尚有这般执念，腹中骨肉，未必不能成为拉住她的一线生机。

他又想起那日在文殊小筑，上官燕在灯下说起天山十年，说“师父也没有对我不好”。那平静的语气他记住了。

一个孩子，从小不被关照，长大后便不再指望被关照。她以为自己不需要。可她骑马来洛阳，来找楚南天——她想要一个人好好接住她，让她知道她不必再一个人撑下去了。

楚南天不在。可他胡逸扬还在。茹影还在。叶青萍还在。那个在雪地里把她扒出来的穷塾师也还在。

胡逸扬心中有了决断，他抬起手，把肩上的雪拂去了。

茹影和叶青萍都看着他。

“告诉她，”胡逸扬道，“她扛得住。”

茹影望着他，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胡逸扬做决定之前，一定已经把所有的路都想了一遍。

叶青萍道：“容我备针。若有变故，我可施针稳住心脉。”

胡逸扬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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