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胡逸扬和叶青萍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陈天润在灶台边，看到他们来了，直起了身。

胡逸扬看见了茹影端着碗的手，在几不可察的微微发抖。茹影自己没有察觉。她的目光全在上官燕面上。

上官燕张开了嘴，把第四勺含了进去，她的喉头滚了一下，那股胀意往上顶了顶，顶到胸口，停在那里，不上不下。她闭了眼，把呼吸放慢，想把那胀意压下去。

茹影的勺子顿在半空。

叶青萍走过来，两指搭上她腕脉，过了片刻，那股胀意慢慢退了下去，退到胸口以下，退到胃里，停住了。

上官燕靠在枕上，等呼吸彻底匀了，才慢慢睁开眼来，向叶青萍道：“多谢叶阁主。”

叶青萍点了点头。

胡逸扬也走过来，站到了他们身后。

上官燕轻轻抬了一下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指尖碰了碰茹影的腕子，停了一瞬，像是说“好了”。

茹影把碗放在炕沿上。碗里剩了大半碗米油，温热的白气还在袅袅地升。

上官燕慢慢撑着床面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胡逸扬面上。

“胡公，”她说得很慢，声音低而清晰，“我不知道楚大哥到底怎么了，但我知道，不会是他要杀我。”

胡逸扬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像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人，等她说完罢了。

上官燕的目光落回自己的小腹上。

“他一定是出了别的事，如果他还活着——”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喉头哽住，她说不下去了。

她原本以为，只要做了决定，只要说出那几句话，剩下的就只是咬着牙往前走。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像在天山时一样，一个人扛着，不哭，不喊，不求，不指望。

可她没有料到的是——当她对着胡逸扬说出“如果他还活着”这句话的时候，她控制不住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眼泪就这样涌出来。

如果她是一个人，她就能忍住。她太知道怎么一个人忍了。可她此刻不是一个人。

胡逸扬、茹影、叶青萍、陈天润……他们在她跌入深渊的时候，合力托住了她。

这些东西太暖了。

暖到她扛不住。

她的肩膀忽然塌下来，头低下去，几乎抵上交叠的双手。她的后背凸着，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中衣底下清清楚楚地撑出来，像两片合拢不上的翅膀。

茹影俯过身去，把她轻轻拢住。

上官燕的额头抵在茹影的肩窝里，像小时候把脸埋在母亲怀里一样——她已经记不清那是什么味道了，可茹影身上有一种干净的暖意，像是“家”应该有的样子。

她在茹影肩窝里哭出了声音——不再是克制的、静默的流泪，而是一种从胸腔最底下翻涌上来的、止也止不住的哭。

茹影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拢着她，让她哭。

胡逸扬站在炕边，一直没有动。

他见过很多人哭。沙场上抱着战友尸体的兵卒，丢了孩子的母亲，被冤狱毁了半生的书生。他见过太多眼泪了，多到他已经学会在眼泪面前保持沉静——有些时候，沉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尊重。

可此刻他看着上官燕，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日在文殊小筑的晚宴上，他告诉她“上官将军一门忠烈”。那时她的肩头也颤了一下，却只是低着头，让泪珠一颗一颗地落在衣襟上，无声无息。

此刻她终于哭出了声。

哭声低哑，被衣料堵了一半，断断续续，似孤雁在夜空啼鸣，似冰封的寒溪忽然融冻。

过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又塌了一次，陈天润蹲下身去，续上柴火。

上官燕嗓子哑了，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终于被哭声一点一点地磨碎了，顺着泪水淌了出来。她的颤抖慢慢平息了。

她的脸哭得一塌糊涂，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面颊上全是泪痕，几缕碎发粘在颊边，她没有力气去拨开。可她此刻并不觉得狼狈。

她抬起头来，望着胡逸扬。

胡逸扬还在那里站着，安安静静地，像一座山。

“胡公，”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形，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我和孩子一起，等楚大哥回来。”

胡逸扬微微点了点头。

叶青萍走到桌边坐下，要了纸——陈天润从塾馆拿来半刀练字的麻纸——提笔写了方子，搁下笔唤人，进来的是李郎中。

“黄芪用蜜炙过的，三片，不要多。当归只用须根，太滋腻她化不开。山药要怀庆的，切成细丁，煮出胶再下米。米用陈米，炖足一个时辰，把米油熬出来，撇掉浮沫再拿来，今日不用多，五勺即可，若能吃得下，明日加一勺。”

李郎中接过来，没有多问，转身便出门去了。

此后每日，叶青萍清晨即来诊脉，而后调整方子。第二日加了一味茯苓安神；第三日加了红枣补血，停了当归；第四日加了碾碎的粳米粒。李郎中全数照办，不敢打一点折扣。

二月初二清晨，上官燕是被隔壁的一阵声响吵醒的——桌椅挪动的闷响，夹杂着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嗓音。

茹影从灶间抬起头来，看到她醒了，便说了一句：“陈先生的塾馆开学了。年过完了，孩子们该来念书了。”

上官燕侧耳听了听。那些声音隔着两堵墙传过来，隐约能分辨出几个嗓音——有清亮的，有沙哑的，有一个嗓门特别大的，大约在跟同伴争什么，被另一个更细的声音压了下去。

她没有见过陈天润教书的模样，但她能想象——那个清瘦的、耳朵动不动就红的人，站在一群孩子面前，手里捏着一卷书。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时，终于传来了读书声。十几个孩子拖长了调子，稚嫩而又参差不齐，像一群刚出窝的雏鸟在试嗓子。念的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拖得长长的尾音在清冷的晨气里荡开来。陈天润的声音偶尔也夹杂在里面，像一根不怎么起眼却一直立着的木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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