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他停了一停。

“而青木心法全本，当世只有你我二人掌握。你我行走江湖，刀剑无眼，何况我已年近半百，万一哪天——”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叶青萍拨算珠的手停了。

胡逸扬温声续道：“青木心法是青木阁的根基，但它也是一条悬丝。悬在你我二人的命上。青木心法不立文字，口传心授，这是为了防贼。可若连传人都断了，防贼又有何用？”

叶青萍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算盘上，拇指停在第三颗珠子上，没有再拨。

“燕丫头年方二十，”胡逸扬续道，“她天资极高，能参悟玄冰心法，能破解天风剑法第十三式——这些事，你不是没听说过。她对经脉的理解、对真气运行的洞察，在你我见过的人当中，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叶青萍思虑了一番，缓缓点了点头。

“你认为她兼修几家内力，是风险，”胡逸扬抚着颌下长须，不徐不疾地续道，“可我倒觉得，四阁武学同出《四象归元诀》，各有所长，本不该画地为牢。她若能兼修三阁内力，是她的缘法。我们若因门规所限而见死不救，那这门规，到底是保青木心法，还是困了我们自己的心性眼界？”

叶青萍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了一阵。胡逸扬知道他还没想通，但他不急。叶青萍是个商人，商人做决定之前要算清所有的账——利弊、风险、代价、回报。这些账不是一两句话能算清的。

过了片刻，胡逸扬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郑重了些：“还有一桩——她是上官弘毅的女儿。”

叶青萍抬起头来。

“上官将军为国捐躯，一家六口只剩上官燕姐妹二人。上官鸿如今下落不明，燕丫头和她腹中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是将军仅剩的血脉。”胡逸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来自岁月深处的敬意，“青萍，上官将军打通的路，咱们的商队这些年来一直在走。”

叶青萍垂着眼，望着掌心里那只黄铜算盘，望了很久。算珠圆润，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暗金光泽。

他是商人，算了一辈子的账。这笔账，他从正月二十三见到上官燕时就在算。算青木阁的利弊，算四阁的制衡，算走火入魔的风险，算一尸两命的代价。

“胡公，你我都清楚，江湖上有多少人觊觎青木心法。我若传她，那便是把青木阁的命门交到了她手里。倘若日后她传与旁人，不在你我控制之中，带来的只怕是青木阁的灭顶之灾。”

胡逸扬点点头：“这便是我们要承担的最大风险了。”

那一日，叶青萍没有来土屋。

胡逸扬也没有再提此事。

茹影和十七进进出出地忙碌着。上官燕被封了穴道后，浑身绵软无力，连翻身都要人帮衬，但她神志清醒，目光始终安安静静的。

二月初五，天光大亮时，叶青萍来了。

他穿着昨日那件石青绸衫，腰间那只黄铜算盘不见了。那只算盘叶青萍从不离身，像长在他身上似的。此刻腰间空荡荡的，只剩一条墨绿丝绦垂着，看着竟有些不习惯。

他进了门，没有走向桌案去开药箱，而是径直走到炕边，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上官燕靠在枕上，面色仍然苍白，但眼神是清的。她看见叶青萍进来，轻轻阖了一下双眸。

叶青萍望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想了一天一夜。

在医馆的灯下，他把那只算盘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案上，一颗一颗地拨珠子。拨过去，拨回来。利弊、风险、代价、回报。门规、传承、四阁的制衡、上官弘毅的血脉。

天快亮的时候，叶青萍站起来，盥洗过，将腰间那只黄铜算盘搁在了医馆的桌上——这是他继任阁主之后，第一次不带算盘出门。

他是商人，但他也是医者。

有些账，确实不是用算盘能算清的。

“上官夫人，”叶青萍道，“你体内四股真气，封穴只能压住两三日。要根治，唯有你自己学会驾驭青木真气，用它来调和其余三股。”

上官燕静静地听着。

“青木真气是我渡入你体内的，你从未学过青木心法，所以调不动它。”叶青萍的目光落在她搁在小腹上的手上，“我今日来，是要将青木心法传给你。”

十七闻言心下一怔，端着茶盏的手不由停住了。茹影则松了一口气。

上官燕眸中露出震惊，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叶阁主，我……”

叶青萍不待她说完，便抬起手止住了她。

“你体内四气此刻各行其是，互不相让。胎元居于冲任之间，首当其冲。若再不收束调和，胎气必乱。而你自己，也会被这几股真气冲撞至走火入魔。”

上官燕偏过头去，泪滴从她眼角滑出来，她没有抬手去擦。

叶青萍看见了那泪，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在凳子上静静地坐着，等她自己平复。

过了许久，上官燕才开口，声音微微发涩：“为了我，值得吗？”

叶青萍沉默了一息，像在考虑该怎么回答这一句。

“值得不值得这件事，不能去算。”

上官燕定定地看着他。

“青木心法不立文字，口传心授，非一日可竟。”叶青萍续道，“从今日起，我每日传你一部分，连同你体内真气运转，一同参悟修习。”

十七将茶盏放在叶青萍身侧，和茹影一同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青木者，天地之始气也。”叶青萍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极珍贵的东西，“遇寒则温之，遇燥则润之，遇逆则顺之，遇乱则理之。故青木之道，不在力，在生——这是青木长生诀的要义。”

上官燕靠在枕上，轻轻嗯了一声。

“今日先传你第一部分——‘引气’。”他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种进上官燕的意识里。“现下你丹田里有一股青木真气，我解开封穴后，它会开始流动。你要做的是‘引’，用你自己的天山真气做引子，牵一条路出来，让它顺着你的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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