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十七便转向于嫂，笑嘻嘻地言道：“于嫂，夫人这会儿精神头正不好呢。她现在不能多说话，劳神。”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把于嫂的胳膊挽住了，像是亲热地搀着她，实则已经轻轻往门口带了。

“您那鸡蛋我们收下了，改日给您送我渍的山楂去——对了，我师父说夫人要静养，要是夫人休息得不好，师父回来就要责罚我了，您等夫人身子大好了再来罢，好不好？”

她说得又快又利落，于嫂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半搀半带到门口了。于嫂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十七已经把门打开了，风灌进来，于嫂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那——我改天再来。”于嫂道。

“好嘞！您慢走！”十七笑着应了，把她送出门去，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她转过身来，看见上官燕还靠在枕上，维持着方才那个姿势——微微侧着头，嘴角挂着笑，手指松松地搁在被面上。

十七走回炕边，蹲下身来，平视着上官燕。

“夫人，”她道，语气认真，“你不想答的话，就别答。”

上官燕看着她——这姑娘蹲在炕边，两只手搭在炕沿上，眼睛亮晶晶的。

她笑了一下：“于嫂也是好意。”

十七没笑，她皱着眉道：“可你刚才心里是不舒服的。”

上官燕心里顿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十七道，“她问了你那么多，你明明不想答，但你还是答了。”

上官燕没有说话。

十七蹲在那里，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件她弄不明白的东西。十七不琢磨人，但她看得见面色——上官燕说“于嫂也是好意”的时候，面上是平静的，可眼里不是，她眼里有什么，十七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看着难受。

“你以后不想答的话，就别答。”她道，“你不说话，我就过来。”

上官燕心里涌出一阵暖意。如果她生的是一个女儿——她想，她愿意把女儿养成十七这个样子，不是武功高强，不是医术精湛，是有话就说，不舒服就让人知道，看见别人被欺负就冲上去。不用像自己一样，把什么都压着、笑着、翻过去。

过了一息，她轻轻笑了一下：“十七。”

“嗯？”

“谢谢你。”

十七看见上官燕笑了，不是刚才对于嫂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松弛的、不设防的笑——她便觉得这事儿过去了。

她站起身，端起那篮子鸡蛋，往灶间走去。

“我给你蒸蛋羹去！”

二月十九那日，十七去李郎中医馆取新配的药材，茹影和胡逸扬这几日都不在，屋里只剩上官燕一个人。

她半靠在枕上，把玉燕钗从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里。钗身被她日日捂着，早已不再冰凉。她握了一会儿，忽然想挽起发。她已经很久没有挽发了。头发一直散着，披在肩上，每日擦拭身子时，十七会替她拢一拢，但始终没有正经梳起来过。此刻她忽然想把它挽起来，像楚南天曾经一次次为她挽过的那样。

她侧头看了看屋内。这间土屋陈设简单，一眼便能看尽：一张炕，炕头一张小桌，一只矮凳，墙角几只瓦罐，灶台上一只铜壶，屋子中间的桌椅和十七的小榻是李郎中临时搬来的。此外再没有旁的东西了。铜镜和发梳在哪里？

她把玉燕钗放回枕下，像是怕磕碰着，然后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垂下炕沿。伤已经不疼了，但皮肉之下有一种钝钝的酸胀感。她坐了一会儿，等着身上那股钝钝的酸胀慢慢退去，才低头找鞋。

鞋是冬至日楚南天送她的那双，素白的缎面上绣着一枝梅花，不知是谁替她洗净了，干干净净摆在炕边。

她穿上鞋，撑着炕沿站起身，膝盖一软，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手肘上，臂膀微微发颤。太久没有用这双腿了，肌肉像是忘了该怎么使劲。她没有急，就那么撑着，等那阵摇晃过去，等膝盖慢慢找回站立的记忆。

过了几息，腿稳住了，她才扶着炕头的桌子，迈了两步。

第三步接上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从桌子移到了墙上。墙是黄泥的，粗粝，冰凉。

第四步、第五步。

她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要停下来等一等，等身体确认稳了，才迈下一步。黄泥墙硌着她的指尖，她却觉得踏实。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目光落在门扇上，那扇门比她想象中近，又比她想象中远。她又走了几步，来到门前，然后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风涌了进来。

她闻到泥土的气息——化冻之后的、松软的、带着草根气味的泥土。那气息从地面上蒸腾起来，温温热热的，涌进她的鼻腔，漫进她的肺腑。

上官燕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院子。

比她想的要大一些。院墙是土夯的，不高。墙角有一丛矮草，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嫩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着。院子中那棵枣树比她隔着窗纸看的要粗一些，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但贴近枝根处的皮已经泛了一层青——是春天要来了。

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她身上，温热而不灼人。

隔壁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她站在门槛后面，听了很久。

“临深履薄，夙兴温凊。似兰斯馨，如松之盛。”

忽然，读书声停了，接着是一阵短促的响动——木板凳被推开的声音，十几个孩子从塾馆的屋子涌进院子，叽叽喳喳的，像一窝被惊动的麻雀。

陈天润的声音从塾馆里传过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只在院子里玩，别跑远了。”

他跟在最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书，正要喊那几个跑远的孩子，目光却忽然停住了。

上官燕站在门口。

她穿着不知是茹影还是十七拿来的中衣中裙，春风吹动她的衣摆和散落的发丝——头发还没有拢起来，松松地披在肩上。日光落在她面上，把她苍白的脸映出一层薄薄的血色。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忽然看到这么多人出现，想要躲开，但又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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