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二月二十二，午后。

上官燕今日多走了一些。

从炕沿到门口是九步，从门口到院子里的枣树下是五步，从枣树到院门口是二十步，十七扶着她走了一遍，中途只歇了一次。回来时腿在发抖，但不是踩在棉花里的虚软了，而是用力之后正常的酸乏。

上官燕走完了那一趟，在椅上坐下来，喘了两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坐在饭桌前。

之前都是在炕上吃，十七或茹影端着碗坐在炕沿，一勺一勺地喂。上官燕好一些了，就不肯再让人喂，但她的手抖得握不稳筷子，十七便把筷子换成了勺子，把菜切得碎碎的，拌在粥里。

如今她坐在桌前了。桌子是李郎中搬来的旧方桌，十七搭了块干净布上去，摆着碗筷。上官燕看着那几副碗筷，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上一次坐在桌前吃饭，是正月十五那天中午，吃了三颗元宵，为霜特意为她做的。

她阖上双眸，把心里翻涌的东西默默压回去。

傍晚，十七忙着备晚膳的时候，茹影和胡逸扬回来了。十七见他二人回来，又欢喜地加了两个菜。

茹影一进门便看见了坐在桌旁的上官燕——不是靠在炕上，是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头发挽着，发间别着那支玉燕钗。

“燕丫头！”她欢喜道，“你能下地了。”

上官燕努力想要站起身：“茹姐姐，胡公。”

茹影已经走到她身边，将她按下了：“不要起来。”她道，“面色确实好多了。”

她伸手握住了上官燕搁在扶手上的手：“手也暖了。”

胡逸扬跟在茹影后面进来，微笑着在上官燕对面坐下：“能走几步了？”

上官燕道：“今日走到院门口，中间歇了一回。”

茹影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腹上：“孩子呢？可还安稳？”

十七正端了菜放到桌上，干脆利落地回道：“滑脉比前几日有力了些。眼下已过了百天，冲任已固，只要不妄动，便无大碍。”

茹影听完，点了点头。

胡逸扬也微微点了一下头，又问：“胃口怎么样？”

“也大好了，”十七一面把汤碗摆好，一面答道，“今日午膳吃了蒸蛋和豌豆苗，喝了大半碗龙眼枸杞小米粥。”

胡逸扬又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了。

上官燕看见了他的眼睛。

方才进门时，胡逸扬的眼睛是沉的——带着赶路的疲惫和几日不见的牵挂。此刻他坐在桌旁，眼睛里的那层担忧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欣慰和踏实，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放心了。

茹影走到灶间去看十七备的菜。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回来时端了一只砂锅搁在桌上。

十七也跟着端了最后两盘菜出来：一盘醋溜白菜，一碗葱油拌笋丝。桌上还有一盘芹菜炒香干，一砂锅山药炖鸭汤。热气袅袅地从碗碟间升起来，在灯下泛着白雾，把小小的土屋衬得暖融融的。

十七却没坐下，只道：“我给陈先生送一些饭菜去。”灶上有她留的两只碗，一只碗里装了饭，饭上淋了汤；另一只碗里每样菜都放了一些。

等她从隔壁回来了，四人才围坐下来。方桌不大，四个人刚好坐满。

胡逸扬看了看桌上的菜，筷子伸向那锅汤，茹影却按住了他手：“等一等。”她转头问十七：“这是鸡肉还是鸭肉？”

十七答：“是山药炖老鸭，配了黄芪、党参、山药、莲子、红枣和一片生姜，不曾放过香料。”

茹影这才松了手，道：“那可以，你吃罢！”

胡逸扬笑了一笑，夹了一块山药。

茹影向十七和上官燕解释道：“逸扬体燥，鸡肉温热，他吃了上火。”

十七忍不住笑了一下。

上官燕想起第一次见胡逸扬时，他在茶寮里一人可胜三十张弩，气度如山，望之凛然。如今他坐在方桌前，吃老婆准许他吃的鸭肉，不许碰的东西连影子都见不着，不仅没有怨言，面上还带着微笑。

胡逸扬换了公筷，给茹影、上官燕和十七一人夹了一块鸭肉。

十七脆生生地道了谢，茹影向她道：“这些时日你多辛苦。”

上官燕想要婉拒：“太多了，胡公。”她吃不下那么多。

“要多吃些，你还是太瘦了。”茹影道。

上官燕道：“已比前些日子胖了些。”

“那是前些日子太瘦了。”茹影道，“还远远不够，何况肚里那个也要吃。”她一面说，一面夹了一箸白菜给上官燕。她看出上官燕爱吃那碟醋溜白菜，但她没说破。

胡逸扬认为茹影说得对——上官燕确实还瘦，锁骨上凹陷分明，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筋。但比他走之前好了不止一分。她能下床了，能走了，能吃桌上的饭了。这些事放在旁人身上不算什么，放在她身上——放在一个被从雪地里扒出来、气血将竭、连水都喝不进去的人身上——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转机。

他笑了笑，道：“是长了些肉，可离能抱得动孩子还远着呢。”他说这话时笑着，像在跟她约一个未来的事。

上官燕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努力地吃着。

胡逸扬和茹影对视一眼，都露出宽慰的笑容。

待她吃了一会儿，胡逸扬才又问道：“青木长生诀修习得如何了？”十七听到这个问题，也好奇地抬起头来。

“青木真气很温和，”上官燕道，“它与我体内的天风、玄冰二气很像。”

十七怪道：“怎么会？天风真气我知道的，凌厉肃杀，玄冰真气更是阴寒凝滞，我们青木真气怎么会跟它们像？”

“我说不太清,”上官燕道，“比方说，天风走少商，玄冰走少冲，青木走中冲——三条经脉并排走在手臂内侧，像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三个人。”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道：“我曾听楚大哥说，四阁武学同出《四象归元诀》，但具体如何，他不曾细说。”

“楚兄弟说得不错，四阁武功本就同出一源。”胡逸扬放下筷子，“百多年前有一位宗师，穷毕生之力著了一部《四象归元诀》。这部书讲的是内力运转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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