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十七说上官燕是在好了，所以才会做梦。但这些梦魇，夜夜缠着她。

有时是血，有时是火，有时是冰窟窿。

也有的梦更轻一些——她梦见自己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身侧有人，那人的呼吸均匀而安稳，她闭着眼，知道自己不必醒。可那个梦总是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去握住那人的手，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每一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风从窗纸的裂缝里灌进来，带着二月末的湿冷，吹在她没有血色的面颊上。她一个人躺着，等心跳慢下来，等那些画面退回去，等天光从窗纸上慢慢透进来。

她想念他。

她想念他低低的唤她“燕妹”，想念他轻轻的抚她的手背，想念他怀抱中的温热。

她想念东暖阁的那些夜晚，她睁眼的时候，他总是在。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有多喜欢他夜夜都在。

如今他不在了，夜还那么长。

十七一直陪在两步之外的小榻上，上官燕尽力让自己安静，不去惊动她，但有的时候，她无法控制。

于是时常便有被十七唤醒的时候——十七会被在梦魇里挣扎的上官燕吵醒，但她不敢再轻易碰她。

十七发现，上官燕从来不在梦魇之后哭。她只是醒过来，等颤抖停下，等指尖不发凉了，再阖上眼。

有时候能再睡着，有时候不能。不能的时候，上官燕就睁着眼躺到天亮，等卯初一到，便起身盥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太阳升起来，她就像是另一个人了。

白日里有白日里的事。

晨起恶心比前些日子轻了——前些日子漱齿时都要干呕一阵，如今隔一两日才犯一次，压一压便过去了。但还是闻不得油烟味，如今能走路了，十七在灶上炒菜时，她便去院子里躲一躲。

日光落在她面上时，照不出半分夜里那些翻涌的残影。她说话的声音不急不躁，偶尔还会笑一下。十七看着她的脸色，总觉得她像是在慢慢好起来，却又说不清哪里还差一口气。只有茹影知道，她心里有东西被压得很深。

在院子里站累了，她就往门框或者枣树上靠一靠。

陈天润瞧见了，从塾馆那屋子里搬了一把藤椅出来，放在上官燕的门口。上官燕看见藤椅，没问谁放的，就坐上去了。

膝头空落落的，没有青鲤跳上来趴着。

她只能把两只手都交叠在小腹上。那里已经有了不显眼的微微隆起，有一点硬，有一点圆，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椅子离塾馆的门大约三四丈远。隔着这个距离，她能看见那些孩子从塾馆里涌出来，在院子里追跑、踢布絮球、用树枝比划招式。

孩子们还不敢走近她，但在院子里的时候，他们总忍不住偷偷看她。

她常常坐在那里，一看便是一个下午。

塾馆里年纪最大、个子也最高的男孩，跑起来像一匹脱了缰的小马，身边总有几个人跟着，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但也有落单的孩子。她看见一个小男孩总是自己待着。那孩子七八岁，瘦，裤腿和袖子都短了一截，手和脸都灰扑扑的。

他从来不跟别的孩子一起追跑，总是在角落蹲着，在地上画格子，或者捡石子。

其他孩子跑过来时，会踢掉他的石子，或顺手拨开他，像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那孩子被拨得一个趔趄，有时站稳了，有时没站稳就摔在地上。摔了也没人注意，他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一个人待着。

有时候别的孩子会把他的书抢走，举得高高的，那孩子够不着，跳几下够不着，就不跳了，低头站在那里。别的孩子觉得没意思，把书扔在地上，踩几脚，走了。那孩子不声不响地捡起书，拍掉灰，揣在怀里，低着头走了。

陈天润大概不知道这些。他白天在塾馆里教课，散课之后要整理桌椅、批改窗课，等他出来时孩子们已经散了。他看到的只是那孩子安安静静蹲在墙根下，大概会以为他只是性子孤僻。

上官燕看了五日。第六日逢十休沐，塾馆休馆一日。

第七日，三月初一，孩子们都回来了。

上午，上官燕慢慢走到院门口，折了一根竹枝。

午间歇晌的时候，那孩子又在墙根下蹲着了。上官燕坐在藤椅上，向他招了招手。

那孩子愣了一下，没有动。

上官燕又招了招手，那孩子四下看了看，没有旁的人，他缓缓站了起来。

上官燕等着。

那孩子犹豫了几息，终于慢慢挪了过来。

“你叫什么？”上官燕问。

那孩子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太小，被风盖过去了。上官燕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点：“满仓。”

上官燕把竹枝递到他面前。

“他们欺负你的时候，你把这个横在身前，挡一挡。”她说。

满仓看了看竹枝，又看了看她，没接。

上官燕坐着，把竹枝横举，往前推了半尺。“就这样。”

满仓接过那根竹枝，像拿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下午，散学的时候，她看见满仓在院门口被那个个子最高的孩子挡住了去路。满仓犹豫了一霎，把竹枝横在身前，学着那个姿势，往前推了一步。

高个男孩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拿根竹棍做什么？打我？”他伸手就去夺竹枝。

满仓被夺了竹枝，又被推了一个趔趄，坐在地上。

高个男孩拿着竹枝挥了两下，觉得没意思，扔在地上走了。

满仓爬过去把竹枝捡起来，站起身，拍了拍土，也走了。

上官燕看着，没有出声。

三月初二，满仓蹲在墙根下，竹枝在他身旁的地上。

上官燕喊他：“满仓。”

他抬头看了看，拿着竹枝，走了过来。

上官燕接过竹枝，仍是坐着，但把竹枝举到了与肩平齐，一头向前。

“他抢的时候，你就戳他肩膀。”

满仓道：“戳……肩膀？”

“对。快戳，不用使劲。他吃痛了就会缩手。”她说着，轻轻用竹枝头戳了戳满仓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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