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跛脚男孩——小栓走在最后。石头看见他，便带着大柱和保田走了过去。

满仓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他回头，看见小栓被保田推了一个趔趄，膝盖弯了一下，用竹枝撑住了。石头站在小栓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

“你这腿，走路都费劲，拿竹枝当拐杖？”石头言道，大柱和保田笑起来。小栓没有跑，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满仓站住了，攥着竹枝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自己如果现在走掉，小栓手里的竹枝就会被抢走，明天他手里的竹枝也会被抢走，然后一切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到石头面前，侧身一步，站到了小栓身边。

石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竹枝，嗤了一声：“你也想挨打？”

满仓没有回答。他把竹枝举起来，对准了石头的肩膀。他想好了，如果石头动手，他就戳。

另外两个拿竹枝的孩子——高个子的阿顺和上交过糖果的旺根，看到满仓的动作，也走了过来，站在两边。小栓也站直了，手里的竹枝举了起来。

四个人，四根竹枝，对准了石头三个人。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竹枝在四个孩子的手里微微颤着，但没有人放下。

石头沉默了一霎儿，像是被四根竹枝钉在了原地。大柱和保田互相看了一眼，大柱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很小，但大家都看见了。

石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来，对着满仓骂了一句。他没有骂得很凶，声音甚至有些发虚。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绕过他们的竹枝，走了。

大柱和保田跟在他身后，也走了。

满仓还举着竹枝，一直看着石头三人的背影拐过路口，才慢慢放下来。他的手还在抖，竹枝上有一道新痕，是他的指甲掐出来的。

“他们走了。”阿顺道。

“嗯。”满仓应道。

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走。

过了片刻，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先笑的，可能是旺根，也可能是满仓自己。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上官燕没有看到这一幕。

她只看到，那天之后，墙根下不再是满仓一个人了。

小栓、阿顺和旺根开始跟他一起蹲在墙根，在地上画格子、捡石子，轮流扔一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纸团——揉得紧紧的，外面缠了布条，当球扔。

上官燕坐在藤椅上，隔着半个院子看他们玩。

石头每次路过，脚步会慢一慢。但只要他稍有靠近的意图，满仓就会站起来。

有一次，石头试着拦住了旺根，想抢他手里那根竹枝。竹枝还没被抽走，满仓就从墙根那跑了过来，阿顺和小栓跟在后面。三个人站在旺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举起竹枝，只是站在那里。

石头骂了一声，转身走了。

就这样僵持了几日，石头来找上官燕了。

他站在上官燕的藤椅前，身后跟着大柱和保田——他们站得比平时远一些，像是随时可以退走的样子。

石头看了上官燕一会儿，终于问道：“是你教他们的吧？”

上官燕浅浅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石头像是想了一会儿，半晌才道：“他们现在不听我的话了！”

上官燕看着他，道：“你推人、抢吃食，旁人为何要听你的话？”

她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大柱和保田：“你莫不是以为，旁人怕你，就是敬重你吧？”

大柱和保田互相看了一眼，面上有些红了。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被上官燕说中了，但他不愿意承认，梗着脖子道：“我最厉害，他们都打不过我，就该听我的！”

上官燕点了点头：“论拳脚力气，塾里孩童确实无人能胜过你。那是不是说，只要有人比你厉害，你就应听从那人的？”

石头站在那里，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没找到词，只好说：“正是！谁最厉害就该听谁的！”

上官燕微微一笑：“那就好办。”

她捡起脚边的一根竹枝，道：“你我比试一番，倘若你能从我手里拿走这根竹枝，你就是最厉害的。倘若不能，那你就得听命于我。你可愿赌服输？”

石头看了看上官燕——面色苍白，身形瘦削，似乎连站起来都费劲。他又想起平日见上官燕走路，从屋门口走到院门口都要歇上一歇，比寻常乡间女子孱弱多了。

他心中嗤笑，扬起下巴，朗声应道：“愿赌服输！”

言罢跨步上前，抬手就朝着竹枝抓去——他以为她反应不过来，毕竟她看起来那么慢。

可他的指尖刚触到竹枝，上官燕手指微微一抬，竹枝便轻飘飘错开半寸。

石头抓了个空，愣了愣，只当是自己一时失手，立刻探身再夺。

可无论他快扑、猛抓、假装不动而后突然发力，那根竹枝始终离他的手指有半寸的距离。

他定睛去瞧上官燕，上官燕坐在藤椅上，除了右手外，不曾动过半分。

石头又急又躁，回头粗声喊道：“你们两个愣着做什么！过来帮忙！”

大柱和保田对视一眼，犹豫片刻，终究是抵不过往日的威慑，连忙一左一右围在上官燕身侧，六只手齐齐朝着那根竹枝探去。

上官燕神色始终清淡无波，手腕随三人的动作轻轻旋转、避让。三人蛮力冲撞、拉扯抢夺，动作杂乱凶悍，却连竹枝的边角都碰不到。

三个半大孩子挤在一处，手忙脚乱、互相磕碰，越抢越急，越急越乱，额上出了汗，呼吸粗重急促。

过了许久，石头率先泄了气，他收回手，径直往地上一坐，双腿一瘫：“抓不到，你赢了！”

上官燕看着席地而坐的石头，笑了一笑，把竹枝轻轻搁回地上。

石头喘了一阵，抬头看她：“你想让我做什么？”

上官燕双手交叠，覆在小腹上，问道：“你可是真心要听从于我？”

石头眼珠转了转，坦荡得毫不掩饰：“不是！我只是输了，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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