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酥骨散

玄机老人站起身来。

宽大的袍袖拂过桌面，带起一阵微风，烛火晃了一下。

上官复也跟着站起来，抱拳拱手。

“多谢老先生今日指点迷津。”

“至此，你我当年之约，算是圆满了结。”

他话语中透着一丝怅惘。

“只是此番一别，江湖路远，不知何时方能再聆教益。”

玄机老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些许释然，也有几分深意。

“有缘自会相见。”

他没有立刻走。

而是看着上官复，像在端详一件器物。

“倒是老朽有一事不明，久欲求证。”

“老先生请讲。”

“老朽早年游历时，曾听闻江湖上有一种叫酥骨散的迷药。”

玄机老人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上官复的双手。

“据说人若误服，一个时辰内便会周身酸软，功力尽失，任人宰割。不知此物，是否真如传言中那般厉害？”

上官复的脸色变了一瞬。

很短。

但他知道老人看见了。

他稳住声音，淡然道：“江湖谣传，多半夸大其词。便是真有此物，也不过是下三滥的手段，登不得大雅之堂。”

“哦？原来只是谣传。”

玄机老人抚须点头，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那老朽便放心了。”

他朝门口招了招手。

小童早就等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天色已晚，上官帮主不妨在此多坐片刻。这壶普洱是十年的陈香，暖胃驱寒，莫要辜负了。”

“老先生慢走。上官复不便远送了。”

玄机老人没有再回头。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几乎要灭。

然后门又关上了。

脚步声在雨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雨声吞没。

屋里只剩下上官复一个人。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坐下。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温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汤带着陈香，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涩味。

他放下杯子，看着杯底残留的茶渣。

玄机老人那句关于酥骨散的话，还在他耳边转。

是真的随口一问，还是别有用意？

上官复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他想起了自己在这杯茶里动的手脚。

那点酥骨散，分量极轻。

无色无味，混在茶里根本察觉不出。

一个时辰后才会发作，到时候人已离去，谁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但玄机老人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了酥骨散。

是无意，还是警告？

上官复看着杯底的茶渣，忽然觉得这杯茶变得复杂起来。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冷风裹着雨气扑面而来。

街上空无一人。

玄机老人和小童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雨夜里。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

油灯里的油已经不多了，火苗越来越小。

他没有再添油。

就让它烧着吧。

他看着那簇火苗，脑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苦禅大师。

绝代一剑。

惠泉寺。

先祖的耻辱。

那个青年。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那杯茶是福是祸，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油灯灭了。

屋里暗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

上官复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雕。

雨声未歇。

长街空无一人。

玄机老人撑着油纸伞，牵着小童的手，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雨珠顺着伞骨往下淌，在脚边碎开。

小童提着灯笼，灯罩被雨打湿了，光晕蒙蒙的。

他仰起头，看着老人。

“爷爷，您为何突然问他酥骨散的事？”

“难道那茶里……”

玄机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雨水的缝隙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上官复何等人物？”

“一代枭雄，心机深沉。若我直言拒绝，或让他觉得有机可乘，恐难善了。”

“我偏要问他，他便知我已防备。即便他真有异动，也要掂量掂量，我是否早已在茶中做了手脚。”

小童恍然大悟，噗嗤笑了一声。

“怪不得他不敢起身送我们，就那样僵坐着。”

“原来是怕一动真气，便露了馅，让人看出他功力未失。”

玄机老人也笑了一下。

没有说话。

他牵紧小童的手，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了。

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敲鼓。

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泡透了，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

油纸伞在夜雨中渐渐远去。

越来越远。

最后被黑暗吞没。

只剩下雨声。

满城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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