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试锋

雨落下来了。

不是春雨那种细密绵长的下法，是夏末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

豆大的雨点砸在山路上，溅起泥浆。

天是灰的，灰得看不见云层，整座山都被雨幕裹住。

树木在风里摇晃，枝叶哗啦啦地响。

萧无恨走在前面，步子不算快。

胸口的旧伤被雨水一浸，隐隐发胀。

丹田里那团淤塞还在，内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提不上来。

他能感觉到经脉里残存的阴毒在雨水的寒气下悄悄苏醒，一丝一丝地往骨头缝里钻。

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

从密道钻出来到现在，中间只歇过两次，每次不到半个时辰。

秋桐走在最后，包袱用油布裹了，斜挎在肩上。

她步子小，但跟得紧，喘气声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慕容小雪走在中段。

她没撑伞，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衣摆湿透了，贴在腿上。

但她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在了，目光一直在扫两边的林子。

“停。”

她突然站住。

声音不大，但萧无恨听见了。

他停下来，手搭上剑柄。

雨声很大，山道上只有雨水砸在树叶和泥土上的声响。

秋桐也停了，缩在一棵大树下，不敢动。

慕容小雪没说话。

她侧着头，像在听什么。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她一动不动。

过了几个呼吸，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

泥水从她指缝间溢出来。

她站起来，看了萧无恨一眼。

“有声音。不是雨。”

“什么方向。”

“左右都有。前面也有人。”

萧无恨握紧剑柄。

他什么也没听见，雨声太大了，大得把他的听觉盖得死死的。

但他信她。

她耳朵比他灵。

“走不了前面了。”

“那就上山。”

她没犹豫，转身往左侧的山坡上走。

山坡很陡，雨水把泥土冲得又滑又松。

脚踩上去，泥直接没过鞋面。

萧无恨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地方。

秋桐在后面手脚并用地爬，好几次滑倒，又撑起来跟上。

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地势稍缓了些。

前面是一片矮松林，树不高，但密。

松针被雨打得垂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慕容小雪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山道已经被雨雾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没放松。

“他们跟得上。”

“你确定？”

“踏雨的人，步子跟雨声是错开的。我刚才听到了。”

萧无恨没接话。

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活动了一下五指。

伤口在雨里泡得太久，手指有点僵。

松林里的光线更暗了。

雨幕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暗得像黄昏。

慕容小雪从腰间摸出两枚铜钱，夹在指间。

秋桐也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刃，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他们不快，但很稳。”

慕容小雪说，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萧无恨没回答。

他想到了同一个人：欧阳长青。

那人既然能布下杨凡那样的棋局，当然也能提前在山里布好暗桩。

他们逃出慕容庄的消息，恐怕在他踏出密道的那一刻，就已经递到金陵了。

雨忽然更大了。

大得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雨声最密的那一瞬间，一道寒光从左侧的松树后刺出来。

目标是萧无恨的右肋，旧伤所在的位置。

刃上泛着暗青色，淬了毒。

萧无恨侧身，剑鞘横向一挡。

叮的一声，毒刃擦着剑鞘滑过去。

那人的身形在雨幕中一闪，又消失了。

紧接着，右侧又一道刃风袭来，更低，贴地扫向他的脚踝。

萧无恨抬脚避开，剑尖往下一点，逼退来敌。

但第三个人的攻击已经跟上来了。

从头顶。

一道黑影从松枝间落下，淬毒短刃直刺他的后颈。

萧无恨来不及转身。

他猛地往前一扑，就地一滚，后背撞在松树干上。

毒刃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他刚站稳，左肩和右腿同时传来刺痛。

低头一看，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腿上也有伤，不深，但毒刃上的麻药已经开始往肉里钻。

他甩了甩右手，五指有些发木。

三个人。

三把淬毒短刃。

分上中下三路，配合极默契。

不求一击毙命，只求封脉滞气，锁死他的剑路。

这不是普通的杀手。

这是天幕死士里专精锁剑的。

慕容小雪看见了。

她没动刀，而是抬手一弹。

一枚铜钱破空飞出，没入雨幕。

叮。

铜钱打在其中一柄毒刃的刃面上，把那人的攻势带偏了一寸。

就这一寸，萧无恨的剑鞘已经递出去了。

剑鞘末端重重撞在那人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倒退两步，消失在雨幕里。

剩下两个死士也不恋战，一击不中，立刻隐入雨幕。

松林里又只剩下雨声。

萧无恨靠在树干上，喘了口气。

右臂的伤口发麻，麻药正在顺着血脉往上走。

他撕下一截袖口，用力扎紧伤口上端，阻止麻药扩散。

慕容小雪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伤口。

“刃上有毒。不是要命的毒，是麻药。”

“我知道。”

“他们不想杀你。他们想活捉你。”

萧无恨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欧阳长青要的不是他的命。

要的是他手里的剑，或者说，是他脑子里的剑招。

死人是交不出剑谱的。

“不能再往山里走了。”

慕容小雪站起来，望向雨幕深处。

“他们在前面布置了阵。再走就自己送进去了。”

“你有路？”

“回山道。”

“那边也有人。”

“但人少。”

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他们刚追上来，阵型还没完全展开。现在往回杀，比往前走更容易。”

萧无恨看了她一眼。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眼睛一眨不眨。

“你确定。”

“八成。”

“够了。”

他握住剑柄，站直身体。

右臂的麻意还在扩散，但至少还能握剑。

秋桐也从树后探出头来，脸色发白，但没说什么害怕的话。

她握紧短刃，跟了上来。

慕容小雪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选来时的路，而是斜着往东南方向走。

那里是一片乱石坡，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光滑难行。

但视野开阔，没有遮挡，藏不了人。

走这种路，虽然费力，但安全。

至少不会被忽然从树后刺出来的毒刃偷袭。

萧无恨跟在她身后，步子有些沉。

旧伤在雨水和寒气的作用下隐隐作痛，右臂的麻意正在缓慢消退。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下一波追杀，很快就会来。

雨还在下。

山路上，三个人的背影被雨幕渐渐吞没。

在他们身后远处的山脊上，一个灰衣人站在雨中，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灰衣人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衣袖往下淌。

他站了很久，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他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那只袖口上，绣着一缕银丝纹，是天幕山庄的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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