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一筷碎名

日头很毒。

晒得街面上的石板发烫，热气蒸腾上来，人站在街上，像站在一口烧热的铁锅上。

但醉仙楼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没有人愿意错过这场热闹。

司徒千羽站在台阶上，剑尖指着萧无恨的咽喉，保持着那个姿势。

“拔剑。”

萧无恨没有动。

“我说了，不想打。”

“那我就逼你打。”

司徒千羽手腕一抖，剑尖往前送了三寸。

萧无恨侧身，避开了。

动作不大，只是偏了一下肩。

剑尖贴着他的脖子擦过去，没有碰到皮肉。

“好身法。”司徒千羽说，“再来。”

他长剑回收，横削而出。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剑锋破开空气，发出一声尖啸，直切萧无恨的腰腹。

萧无恨没有拔剑。

他退了一步。

剑锋从他腰前三寸的地方扫过，衣袂被剑气带起来，飘了一下。

“你不拔剑，我就一直打到你拔为止。”

司徒千羽变招极快，一剑落空，第二剑紧跟着递出。剑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白色的带子，绕着萧无恨上下翻飞。

萧无恨在剑光中闪避。

他的脚步不大，每一步都踩在剑招的缝隙里。看起来不像是在躲，更像是在散步。

司徒千羽连出了七剑。

七剑都被躲开了。

他的脸色变了。

他原本以为，就算萧无恨武功再高，在他的快剑之下也一定会被迫拔剑。

但萧无恨连手都没有抬起来过。

只是走。走几步，停下来。再走几步，再停下来。

像是在逛自家的后院。

“你只会躲吗！”

司徒千羽收剑，退后一步。

他的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了。

连出七剑，每一剑都是全力施为，每一剑都被避开。这种打在空处的感觉，比被人正面击退更难受。

萧无恨看着他。

“你的剑很快。”

司徒千羽愣了一下。

“但你太想赢了。”萧无恨说，“太想赢的人，出剑的时候会多一股劲。那股劲用多了，剑就不稳了。”

司徒千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懂什么。”

“我不懂。”萧无恨说，“但我看得出来。”

“那你倒是出剑啊！”司徒千羽吼道，“光说不练，算什么本事！”

萧无恨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到路边有一个卖包子的摊子。

摊子上摆着几笼刚出笼的包子，冒着白气。案板上放着几双竹筷。

他走过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从案板上拿起一双竹筷。

不是兵器。

只是一双最普通的竹筷。一头粗，一头细，上面还沾着水汽。

他走回来，站在司徒千羽面前。

“我不用剑。”

“你什么意思。”

萧无恨举起那双竹筷。

“我就用这个。”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司徒千羽的脸涨红了。

他感到被侮辱了。

不是拔剑对决，不是公平比武。对方拿了一双筷子，放在面前，像是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你会后悔的。”

司徒千羽咬牙说出这四个字。

然后他出剑了。

这一剑他用上了全力。

所有的内力都灌注在剑锋上，剑身发出一声轻鸣，剑光比之前任何一剑都更快、更狠、更凌厉。

他要用这一剑，让萧无恨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剑锋直刺萧无恨的心口。

萧无恨没有躲。

他抬起手中的竹筷。

竹筷很细。很软。看起来轻轻一折就会断。

但就是这根竹筷，点在了剑锋上。

不是硬碰硬的格挡。

只是点了一下。

剑上灌注的力道，像被一根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溃散。

剑身剧烈地颤动起来。司徒千羽的虎口一麻，五指松开，长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

剑尖插进石板的缝隙里，剑身还在嗡嗡地颤。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人看清萧无恨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只看到他抬起筷子，点了一下。

然后剑就飞了。

司徒千羽站在台阶上，手里空空荡荡，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错愕，再转为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把还在颤动的剑。

然后又抬头看着萧无恨。

萧无恨已经把竹筷放回了摊子上。

“你的剑不错。”他说，“但剑不是用来出名的。你什么时候懂了这一点，再来找我。”

他转过身，和慕容小雪一起，穿过人群，走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醉仙楼门口炸开了锅。

“你看到没有？他用筷子！”

“一根筷子就把剑打飞了！”

“那年轻人叫什么来着？司徒什么？”

“司徒千羽。洛阳来的。”

“洛阳？回去洛阳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司徒千羽淹没。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耻辱。

从来没有。

他从小习剑，天赋过人，在同龄人中从未遇到过对手。他以为这世上的高手，最多也不过比他强上一线。他以为自己就算输，也会输在一场精彩的剑斗之后。

而不是被一根筷子打落长剑。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蓝婷从醉仙楼里走出来。

她走到司徒千羽身边，弯下腰，把地上的剑捡起来。

“少爷。”

她把剑递过去。

司徒千羽没有接。

他站在那里，看着萧无恨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

“他用的……是筷子。”

“是。”

“他用筷子打赢了我。”

“是。”

司徒千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剑，剑尖朝下，往地上狠狠地一插。

剑身没入石板三寸。

他转身，大步走了。

没有回头。

蓝婷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低着头，看着那把插在石板缝里的剑，剑身还在轻微地晃动。

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萧无恨比她三年前见到的时候，强了太多了。

那时候他刚下山不久，剑法虽然好，但还有破绽。他身上带着伤，走路的时候左肩会下沉，那是旧伤未愈的痕迹。

但现在没有了。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柄归鞘的剑。不漏锋芒，不通破绽。

她已经看不穿他了。

这让她又高兴又害怕。

高兴的是，她没有选错对手。一个太弱的对手，不值得她花这么多心思。他越强，她赢的时候，就越有价值。

害怕的是，她看不穿他的底牌。

她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强。

她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能不能瞒过他的眼睛。

蓝婷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

她拔出地上的剑，提在手里，朝着司徒千羽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步子不快不慢。

像一个尽职的随从。

但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

司徒千羽这块跳板，已经快断了。

她需要找一块新的。

而今天这一战，让她看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她接近萧无恨的机会。

她要把这个念头先埋在心里。

等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用。

太阳偏西了。

金陵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街上的行人和看客渐渐散去。

醉仙楼门口，只剩下那把剑插过的缝隙，和石板上一道浅浅的裂纹。

像一道伤疤。

留在金陵城这张脸上的伤疤。

没有人知道，这道伤疤会引出什么。

但蓝婷知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