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人择主

江湖的世道，变得比想象中快。

蓝婷登位半年，中原各派已经摸清了规矩：有事，找长乐帮；有冤，找长乐帮；要钱要粮要人，还是找长乐帮。盟主府的门槛，除了初一十五的例行请安，已经很少有人踏。

也不是没有例外。

金刀门的老门主叶苍柏，登位大典之后就没再上过金陵。有人问他，他只说了一句："刀老了，走不动了。"

漕帮帮主倒是常来，来了直奔长乐帮，与上官复在后堂饮酒。饮到兴处，两人推杯换盏，亲如兄弟。

有人看不惯，也有人跟着学。江湖上的规矩，渐渐变成了一条：跟着上官帮主走，错不了。

司徒千羽就是在这样的世道里，决定不走了。

他在洛阳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坐了一夜。

他面前摆着一把剑。剑是好剑，剑鞘上镶着宝石，是他成名时花重金打的。如今宝石还在，剑锋却钝了。已经很久没有开刃。

那年，他被人一筷子打落长剑，名声碎了一地。他恨萧无恨，恨得咬牙。他练剑，练了不知多少日夜，想着总有一天要讨回来。

可萧无恨死了。

死在绝情崖，死在别人手里。

他想起绝情崖那一夜。蓝婷从袖中抽出那根针的时候，他就蹲在崖壁的裂缝里。他把那些都看在了眼里。看见那个他恨了那么久的剑客，倒在一个姑娘的针下。

他那时才知道，自己练了那么久的剑，在真正的局里，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恨忽然没有了着落。像一拳打在空处，收不住力，把自己晃了个趔趄。

"连报仇都没轮到我。"他对着那把剑说，声音干涩，"我练了那么久的剑，练给谁看？"

没有人回答。破庙外的风呜呜地吹。

天亮的时候，他把剑上的宝石撬下来，掂了掂，扔进路边的草丛里。他把剑插回鞘，挂在庙墙上，转身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江湖上再也没有人见过司徒千羽。

左笑找到上官复的时候，正是开春。

他在长乐帮总坛门口站了三天，递了三回帖子，都被门房挡了。第四回，他往门房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又附了一句话。

"烦请通传：洛阳左笑，带来一桩买卖，能替帮主省下一年的功夫。"

门房进去了。过了半个时辰，他被人领进了偏厅。

上官复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没有抬眼："什么买卖？"

左笑上前一步，弯腰行礼，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帮主容禀。小人没什么本事，就是替人跑腿的，在江湖上混了些年头，认识的人多些。听闻帮主近来收服各派，有些硬骨头啃不动。小人恰好知道，哪几家的骨头硬，哪几家的骨头软。"

上官复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说。"

"江南苏家的骨头最硬。"左笑说，"苏家占着两条水路商道，谁的面子都不给。帮主要收商道，苏家是头一道坎。可苏家有个毛病：大少爷好赌，欠了扬州赌坊三千两，还不上，拿商契抵了。这事要是抖出去，苏家的脸面就没了。帮主捏着这个把柄，苏家是软是硬，还不是帮主说了算。"

偏厅里静了片刻。

上官复放下茶碗，重新打量他："你倒是个有心的。"

"小人没什么本事。"左笑又弯了弯腰，"就是肯替帮主想。"

"留下吧。"上官复说，"先跟着巡使温衍，学着办事。"

左笑在长乐帮站住脚，用了不到一个月。

他办事有一样好处：干净。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该软的时候绝不露怯。苏家的事，他一个月内就办妥了。苏家交了商道，还奉上两千两银子的孝敬。上官复满意，提他做了外堂管事。

此后半年，长乐帮的势力像水银泻地，铺向各州各府。不服的，打压；不降的，清扫；识相的，收编。左笑在其中跑前跑后，得罪人的事他来，露脸的事归上官复。

"这人是个真小人。"厉阙在酒桌上评价，"可用。"

"小人好用。"温衍笑了笑，"就怕养不熟。"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左笑耳朵里。他听了，也没恼，只是笑了笑。

那日，上官复把他叫进书房，交给他一件差事。

"盟主府那边，替老夫多看着些。"

左笑愣了一下："帮主的意思是……"

"蓝姑娘年轻，没经过事。"上官复说，"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府里进出了什么，你都记下来，每月报一次。"

左笑垂着眼，应了一声："小人明白。"

"明白就好。"上官复拍拍他的肩，"这件事办好了，外堂的事，还归你。"

左笑从书房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春末的花气。他眯着眼，看了看盟主府的方向。

"看着人家。"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是看人呢，还是看住了人家的刀？"

他没有多想，也没有少想。他揣着这个差事，第二天就去了盟主府。

蓝婷见了他，很客气。让人看茶，问了几句长乐帮的近况，又谢了他来探望。

"盟主客气了。"左笑弯腰，笑容恭谨，"小的就是帮主派来，给盟主跑腿的。盟主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有劳了。"蓝婷温声道，"我这边清静，没什么事。左管事常来坐坐也好，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左笑告退出来，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窗纸上映着蓝婷的影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这位盟主，跟外面传的不太一样。

但他没有把这个念头往深里想。他笑了笑，把念头压下去，大步走出盟主府。

江湖上的人都说，上官帮主是真正的王。

可左笑觉得，坐在王座上那个人，未必看得清自己脚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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