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群龙无首

金陵城里最大的茶楼叫听雨轩。

往日里，听雨轩的说书先生讲的是萧无恨。讲他一人一剑挑飞鹰堡，讲他雪夜踏冰河，讲他剑下从不杀无辜。讲到热闹处，满堂喝彩。

如今这些段子都不让讲了。

长乐帮的人来打过招呼：江湖旧事，莫要再提。说书先生换了个段子，讲上古的神仙志怪。堂下听的人稀稀拉拉，有人听到一半，放下茶钱走了。

"萧少侠在的时候……"有人低声说了半句，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后半句咽了回去。

秋深的时候，金刀门的少门主叶天宗进了金陵。

他才十五岁，腰里挎着祖父那口金刀。刀比他的腰还宽，走起路来，刀鞘磕着腿，一步一响。

他是来求盟主的。长乐帮要金刀门交出两条镖路，说是"江湖器械、镖路、码头，需向武林盟报备"。叶苍柏退隐之后，金刀门上下没个主心骨，两条镖路是门里百十号人的饭碗。

叶天宗在盟主府门口站了半日，才被领进去。

蓝婷见了他，让座，看茶，问老门主安好。声音温和，像哄孩子。

叶天宗把来意说了，说到最后，声音发急："盟主，那两条镖路，是祖父年轻时一刀一刀趟出来的。交出去，门里上百号人吃什么？"

蓝婷没有接话。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少门主还年轻。"她说，"江湖上的事，不妨从长计议。镖路的事，回去与老门主商量，莫要一时意气。"

叶天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蓝婷已经端茶送客。

他走出盟主府，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秋风吹过来，他腰间的金刀磕着台阶，当啷一声。

他攥着刀柄，攥得手骨咯吱响，到底没有回头再喊。

他走了。

漕帮的老舵主周瘸子，在临清的码头上被人折了一顿。

长乐帮要查漕帮的货船，说是"帮盟主清查江湖水路上的私货"。周瘸子不服，顶了两句。领队的是厉阙手下一个堂主，一挥手，十来个帮众围上去，把周瘸子按在码头上，搜了身，又当众打了他两个耳光。

"老东西。"堂主啐了一口，"盟主有令，水路清查，你算哪根葱？"

周瘸子半辈子走水，脸上火辣辣的，硬是没吭声。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喊了一声："卸货。"

漕帮的船，一船一船地卸了。

当晚，周瘸子去找帮主。帮主正在金陵与上官复饮宴，回来得晚，醉醺醺的。听周瘸子说完，帮主摆摆手："老周，忍一忍。上官帮主不是不讲理的人，等过了这阵风头。"

周瘸子站在院子里，看了帮主半晌，没再说话。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盐帮的上书，石沉大海。

盐帮帮主亲笔写了一道折子，陈述加征盐税之苦，托人递进盟主府。折子递进去，就没了下文。帮主又递了一道，还是没下文。

后来有人透出话来：折子压根没到盟主案头，在门房就被长乐帮的人收走了。

盐帮帮主坐在堂上，把写了一半的第三道折子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不递了。"他说，"递了也没用。"

火盆里的纸烧成灰，腾起一缕烟。

铁长江是在襄阳城外看的这一幕。

长乐帮在城门外设卡，收"平安钱"。一队走镖的镖师不服，领头的大镖师说了两句硬话，被当场放倒，刀架在脖子上，摁在地上磕了一脸血。

茶棚里，铁长江握着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是他的大弟子，按住他的手："师父。忍。"

铁长江没有动。他盯着那个被摁在地上的镖师，看了很久。

镖师被放了，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沫，带着人绕道走了。

铁长江收回目光。他放下茶钱，站起身，把刀往背上扛了扛。

大弟子松了口气，跟上他的步子。

"师父。"走了一程，大弟子忍不住问，"咱们要去哪儿？"

"往南。"铁长江说，"听说江南那边，还有几户人家没跪。"

大弟子没再问。

"走。"他说，"绕路。"

大弟子松了口气，跟上他的步子。

师徒二人没走官道，挑了小路，贴着山根走。走出十几里，铁长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襄阳城的方向。

"萧少侠若在。"他声音很沉，"这些人不敢。"

没有人接话。秋风卷着落叶，从两人脚边滚过去。

"听说慕容家那位小姐，上了关门山，在庙里修行。"有人说，"说是给萧少侠守灵，三年不踏红尘。"

"修行管什么用。"有人嗤了一声，"萧少侠的仇，总得有人报。"

没有人接话。窗外的雨，又密了几分。

入冬前的一个雨夜，金陵城外一间破败的武馆里，聚了七八个人。

有金刀门的弟子，有漕帮的老水手，有盐帮的账房，还有两个无门无派的散客。都是旧年在萧无恨剑下受过恩、在慕容山庄吃过饭的人。

桌上摆着一坛酒，没人动。

檐外秋雨淅沥，打在地上，一片湿冷。

有人低声说："萧少侠在的时候……"

话没说完，他自己住了口。满屋子人，没有一个接话。

雨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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