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暗巷惊魂

偏厅木门合拢，轴心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吜声，像是陈年枯骨被强行扭动。缝隙闭合的刹那，岩世贤国相的面容定格在昏黄烛光里。他眉心深锁，嘴角紧抿，眼尾皱纹深陷皮肉，唯独那双眸子赤红，似乎把空气烫得都在扭曲，他目送依香三姐弟出门,眼神里充满对姐弟三人的厚望,却没有了谆谆告诫。

走廊吞噬了所有烛火光芒,远处门房灯笼高悬，光晕微弱只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橘黄，风从墙缝钻入裹挟湿冷土腥，依香掌心黏腻全是冷汗,思索着怎样完成国相大人交待的任务令她愁肠百啭,脑海里对营救泰雅罕王子深切怀疑似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姐弟三人只是芒登像寨土生土长的乡野孩子,地牢探视王子侥幸成功,营救王子脱离牢狱再也靠不住老狱卒,拯救王子这般行动应该是泰离大将军、或泰安秋大姑及思元广、思元庆将军才能办成的事,三个乡野孩子拯救王子无异于獭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仅凭两块小翡翠根本办不成事,依香想得头痛,更怕手里的翡翠滑落摔个粉碎。

依玲脚步迟重，呼吸沉闷有如拉扯破风箱，暗处她的脸泛着青白，咬住下唇没吭半声。岩干殿后，每走三步便要回头察看几眼,保护大姐二姐平安成了他最紧要的任务,他形似夜行猫科动物捕捉身后每一丝异动,他脊背绷直如满弓，衣摆下柴刀硬角顶在大腿外侧，他脚步极快，心里只想着赶快回到客栈,尽管房舍简陋毕竟也是藏身之所。

依香引路走过七拐八绕，石阶坡度变了三次，客栈石墙剥落，老榆木材质的门框裂着斜纹，依香拉门瞬间门板发出吱嘎一声长吟，她闪身让路，催促道：“岩干快走,别回头！”

姐弟三人鱼贯而进,脚踩青石板，身后门锁咔哒弹回锁门，他们过了侧门钻进窄巷,巷子狭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院墙高耸遮天，墙头枯藤密布，夜风拂过窸窣作响，月光从墙顶洒下，惨白铺在石板上犹如薄霜。岩干抬手指向左手边那是回客栈的路，需穿过一条小巷，绕过一座废弃碾坊,他径直前行，每一步都踩在月光边缘避开阴影。

刚至十字巷口，右侧巷内突然哗啦一声似有人掀翻竹筐，紧接着粗哑嗓音炸开：“站住,别跑！”

姐弟三人同时僵住，心跳撞击胸腔犹如闷雷滚过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六个兵卒从阴影里大步踱出，个个身穿深蓝号服，肩头金线褪色，腰间刀鞘磕碰石板叮当轻响。领头者长有络腮胡，满脸油汗，鼻孔翕张，胡须挂着几粒干瘪饭粒，眼珠如生锈铜钉扫过姐弟三人，最后钉住依香红扑扑的脸颊。

“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干啥的？”络腮胡嗓门粗野，唾沫星子溅到岩干脸面，岩干嘴角扯紧,厉声斥问：“军爷，我们是哀牢山芒登寨进城卖山货的姐弟，干菌子不好卖,回客栈晚了点，路也难认清,我们是遵纪守法的山民。”

络腮胡跨前半步,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眯眼盯住依香：“丫头，你抬头让老子好好看看,好俊的乡村小妞呐。”

依香低垂脑袋，甩过秀发遮住半张脸,侧目冷对络腮胡。岩干咬紧嘴唇上前一挡，手肘撞在络腮胡胸口,毫不示弱：“我和大姐二姐都是山里人，好像没得罪官爷们!"

络腮胡一把推开岩干,力道猛劲力大，岩干踉跄退步后背撞墙砖缝灰簌簌落下，对方伸手五指张开，朝依香胳膊抓去指尖离袖口半寸，依香闪身躲开,给腮胡伸手紧逼依香咽喉,恍惚间素馨闪身出来护住依香，手腕一翻袖口微扬，淡黄粉末无声飘出宛若秋风拂动蒲公英雪白花伞扑在六个兵卒脸面,丁蓝持短刀从另一侧奔出护住依玲。

“阿嚏、阿嚏!”

“我的眼、我的眼好痛！”两个兵卒急忙捂脸，指甲缝中汨汨渗出血丝。

“咳咳，这味儿像烧了干辣椒和毒蘑菇！”络腮胡眼泪狂流鼻涕横淌，伸手去抹手背蹭地沾满泥污。

“跑！”素馨低喝，拽住依香的手腕撒腿就跑。

岩干扯住二姐依玲跟随依香和素馨就逃：“二姐，赶紧走,我们不跟官兵纠缠！”

五个人乘官兵捂脸惨叫之际,转身朝黑巷狂奔，身后骂声混着咳嗽如捅了窝的蜂群，巷道里烂木箱、碎瓦片、断门板堆积，岩干瞥见墙角塌了半人高豁口，黑洞洞的口子通往废弃货栈后门。他一头扎进门洞后背蹭过碎砖，掌心划出道火辣辣的口子，依香和依玲紧随岩干进门，素馨拖住丁蓝奋力往前走,她俩及时出现解除了依香姐弟三人危机。

岩干反手拖过歪斜破门板以肩膀顶住,外头脚步声乱作一团。“分头搜，那白粉邪门，别碰眼睛，”有人啐了一口，“呸，比茅坑还冲！”脚步声渐行渐远往东去了。

货栈内黑如墨缸，霉味、腐木味、老鼠粪腥臊混杂，吸一口喉咙像塞了把石灰。依香靠墙滑坐膝盖撞上硬物，低头看清是半块发黑陶碗。她摸腰间贴身小布袋空了，愣了片刻猛地抬头，眼珠瞪得圆溜溜的：“岩干,小布袋里翡翠不见了！”

“什么？”岩干扑来，“坏事,我们还怎么去发动王都群众。王子给的衣角绣着暗纹，刚才有两个士兵推擦你，可能被官兵捞走了！”岩干脑子嗡鸣炸裂,那块布片是泰雅罕王子的信物，是开启王宫密道的钥匙,丢了他们姐弟三人必死，国相府亦将被查抄。

脸色灰白的丁蓝撑墙站起，气喘吁吁地说：“依香别慌,那布片不起眼，夜里未必会被士兵发现,我们回头去找。”

“对，去找,王子信物决不能丢,它关乎多少人的生死！”依香挣扎着站起身说。

“等等，”素馨按住她冷静地说，“官兵尚未走远,我们分头去找,不要打草惊蛇。”

岩干点点头表示赞同：“姐，我和你回去找,依玲二姐带丁蓝、素馨先回客栈。”

丁蓝和素馨相互搀扶着跟随依玲无声无息地走向窄巷深处，他们三人的身影像几片枯叶很快消失在了夜幕里。

依香与岩干挪开破门板，带着夜露湿气贴墙根前行，两眼死盯地面，每一道裂痕都不放过。十字巷口空无一物，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了个旋徐徐飘远。岩干低声说：“姐,再往前找找看。”

姐弟俩贴墙慢慢挪步,脚底踩碎干苔咔嚓碎响，两人同时屏息，依香恍然看见墙根阴影里一小块深蓝露出毛糙线头,银灰丝线绣着缠枝莲纹衣角暗纹,她的指尖刚要触到蓝布片，忽有一只脏手从破箩筐堆后探出,，皮肤皲裂手巴掌快如蛇信卷走布片。

依香见状不敢喊叫出声，但见一个乞丐慢悠悠从箩筐后面站起身来,捏着布片对着月光眯眼看了半晌。乞丐嘴唇蠕动嘟嘟囔囔，他随手一塞，布片消失在他破衣襟里,随即转身晃晃悠悠地朝黑巷深处走去。他脚步拖沓如踩泥浆，每一步好像先陷进去又拔出来。月光照不明黑巷,乞丐像一滴墨水慢慢融进了黑暗中。

“姐，叫花子拿走了布片！”岩干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牙关咬得咯咯响，腰后抽出柴刀愤愤地说,“姐,我去追，不能让邋遢乞丐溜了！”

“弟弟,甭追,”依香与弟弟对视一眼，轻声说,“国相大人有交待,我们必须善待讨饭人,也许邋遢乞丐就是国相大人暗中安排的联络人!”

“我真不懂,姐的心越来越善良了,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岳干抱怨道。

黑巷深处夜风穿过断墙窟窿呜呜作响，好像有人在低声啜泣。乞丐的背影越来越淡薄,最后化进了无边黑夜里。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空巷，石板上只留两行浅浅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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