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十四小时

何晟把咖啡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一声冷而脆的响。

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已经刷新到第六遍。每一遍都指向同一个坐标。

“锁定了。”助手把平板递过来，“城东红砖楼。三单元。对象李俊亦，三十二岁，量子记忆理论。配偶栏空白。有一子，五岁。”

“配偶空白，孩子哪来的？”

“出生证明上母亲栏是空的。他五年前抱着新生儿出现在市立医院，对护士说孩子母亲死于难产。全市所有医院都没有这个女人的产检记录。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何晟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地址发给我。叫两个人过去。不用敲门，先在楼下布控。”

“要通知明修那边吗？”

“季明修付钱让我做事，不是让我教他做事。”何晟拿起外套，“等抓到人，他自己会看报告。”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女人的脸。斑马线。监控回放。她用身体挡住货车。

面部识别全库查无此人。

他关掉了屏幕。

李俊亦的家在城东。一栋老式红砖楼，外墙爬满爬山虎。

推开门，空气里一股旧书和打印纸长期堆在一起的气味。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餐桌一角摞着论文，沙发上堆着没拆封的期刊。

书架上只有一张照片。李俊亦抱着刚出生的李心童，背景是产房门口。灯光惨白，他眼睛下面青黑很重。

照片里没有孩子的母亲。

沈晓丹的目光在空白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坐。”李俊亦把沙发上的期刊抱到地上，“我去拿医药箱。”

他蹲在她面前，拧开碘伏盖子。棉签沾上她掌侧的擦伤，动作很轻。做实验的人知道怎么处理伤口——不是用力，是精确。

“可能有点疼。”

沈晓丹没应。他低头时领口微敞，那颗朱砂痣就在她视线尽头。

李俊亦处理好掌侧的新伤，目光落在她手腕内侧。他没碰，只是隔空指了一下那道浅白色的旧痕。

“这个不一样。边缘已经长平了。十年以上。”

沈晓丹低头看了一眼。陆止安曾攥着她的手腕，用拇指反复揉那一小块皮肤，说以后不准再伤着自己。

她把手收回去。

“我自己来。”

他松开手。“对不起。”

他刚才握着她手腕，忘了松。

沈晓丹把剩下几处擦伤一并处理了。李俊亦看着她的手指——这不是第一次上碘伏的人的手。

“你是做什么的。”

“没做什么。”

“从哪来。”

她停了一拍。“很远的地方。”

他没追问。

李心童从阳台跑回来，塞给她一张白纸，要教她折风车。她没拒绝。风车折好，孩子举着它冲去阳台。纸片转起来，哗啦啦响。

沈晓丹看着他的背影，伸手去接棉签。

指尖碰到了李俊亦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触碰只有一瞬。但那一瞬，她脑子里响起一声极细极尖的鸣响。突然，她看见了——一间很暗的办公室。一只戴着银色戒指的手正在翻档案，停在配偶栏上。戒指表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反光晃了一下。那人翻过一页，在页脚的表格里填了一行字。前面的字段被手指挡住，只能看见最后两个词——

07:00。待命。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李俊亦扶住她。

“你怎么了？”

“没事。”她把手抽回来，看了一眼窗外。

城市天际线上，那座蓝色高塔正亮起今天第二次光。不再是跳动的。

是持续的。像一只正在聚焦的眼睛。

“我得走了。”

李俊亦没挽留。送她到门口。

楼道灯坏了。她往下走了三层，在三楼拐角停住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折叠。像热浪扭曲路面。

从折缝里伸出一只手。很小，很白，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一个瘦削的女人从暗处走出来，浅灰色长袍，袖口绣着渡厄司的纹样。

“别下楼。”

“你是谁。”

“殷璃。孟婆让我来的。”她没有寒暄，“你刚才在李俊亦家触发了第二次能量波动。渡厄司的监控屏都能看见。楼下有两个人在等你——他们这次锁定了楼层。”

沈晓丹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李俊亦。”

“孟璟三千年前就在找他了。”殷璃说，“她让你跑快点——不是让你逃，是让你赶在忘川司之前找到这个人。”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白色的细针。针长三寸，无针眼，通体流动着幽光。

“回溯针。刺入你自己的记忆节点——不是回溯，是暂停。能把一个人的追踪信号冻结二十四小时。”

“给李俊亦用的。”

“对。它刺的不是你的皮肤。是你的记忆节点。没有伤口。但代价比伤口更疼。每冻结一分钟，你就离忘记他近一天。记忆消失的速度会加快。”

“楼下有两个人在等你。”殷璃说，“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她退入折缝。空气重新合拢。

沈晓丹攥紧针，转身下楼。走到单元门内侧时，她停了一步。把针从袖口抽出来，对准自己的手腕。那道旧疤的边缘。针尖刺入皮肤，没有血。只有一阵从手腕窜到后脑的凉意，像有人往她的记忆里倒了一杯冰水。针身上的幽光暗了一截。

她拔出针，推开门。

巷子口停着一辆封窗的黑色面包车。没有熄火。袖口里的针脉动了一下——极短促，像被什么东西从针身里穿过去。

她没有停，不紧不慢地拐过街角。走出去半条街，才松开攥紧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回溯针。银白色的针身被她攥得发烫。幽光比刚才又暗了一点。每一分钟都在烧记忆。不是比喻。殷璃说过了——每冻结一分钟，就离忘记他近一天。

她不知道这根针烧掉了什么。只知道它刚才还在，现在不在了。

就像早上斑马线上碎掉的那片东西。

她握紧针。

二十四小时。够把真相拆成他能接受的大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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