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二个队友

赵立诚把跨出去的脚收回来，顺手带上了洗衣房的门。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走廊尽头，防火门外的指甲还在刮门板。从上往下，一下。停了。隔了几秒，又在同一位置，从上往下，再一下。跟之前那些乱抓的不一样——它刮完一段，停几秒，再刮下一段。

琳娜握紧水带接头，压低声音：“它在干什么？”

“它一条线上来回试。”赵立诚盯着门板，眉头拧紧，“像是在找门缝。”

应急灯又灭了一盏，离防火门更近了。赵立诚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这玩意的肩膀能蹭到天花板。”

李俊亦靠在墙上，压着肋部的伤口：“它有多高？”

“不知道。”赵立诚顿了一下，“我在消防队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身高。”

门外安静了。刮门的声音停了，指甲从金属面上移开，然后一声粗重的吸气从门缝挤进来，厚而闷。那东西在闻空气。琳娜后背贴紧墙壁，指关节攥得发白。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另一种声音。

有人在敲金属管道。有节奏的敲击——三下，停。三下，停。三下。间隔精准，力道均匀，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经过空荡的墙壁被放大。

赵立诚竖起耳朵，嘴唇动了两下，在默数。三短。三长。三短。然后从头再来。

“有人在发求救信号。”他转头看向走廊深处，又回头看了一眼防火门。

门外那东西也听到了。指甲从门板上移开，脚步声转向走廊深处——沉重的、每一步都带着摩擦声。

“它也听到了。”

“听位置是船头医务室。”赵立诚把钢管握紧，“它过去用不了多久。”

李俊亦从墙上撑起身体，看向走廊深处：“那是医务室的方向？”

赵立诚点头：“船头医务室。离这儿不到四十米。”

“能不能绕——”

“绕不过去。只有这条路。”赵立诚盯着他，“你想现在冲过去？”

李俊亦没有说话。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

李俊亦拉开门，侧身闪出去。“救人要紧，先抢到医务室。它比我们大，挤不进窄通道。”

琳娜紧跟在他身后，赤脚踩在防滑钢板上。赵立诚殿后。

三个人跑向走廊深处。身后传来防火门被撞开的声音，轰的一声，是F-07。然后脚步声跟了上来，每一步都踩得整条走廊在颤。

“它进来了。”赵立诚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用肩膀蹭着墙往前挤。墙皮崩落的声音连着撞翻更衣箱的声响。

“它在挤过来。”琳娜加快了速度。

三个人跑起来。贴着右侧墙根跑过布草间门口时，琳娜扫了一眼——铁架翻倒在地上，那只感染者不见了。墙面上留着一道从布草间拖到走廊深处的血痕，歪歪扭扭，一路延伸进黑暗里。它挣脱了，往走廊深处去了。不知道现在在哪。

走廊尽头分岔，左转是医务室，右转是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岔口处的地上倒着一辆清洁推车，拖把和水桶散落一地。

赵立诚跑到岔口时停下，抓住翻倒的推车推到右转通道正中间，又把散落的拖把和水桶堆在推车后面。

“挡不住它。但能多拖十几秒。”

他们左转。医务室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红色十字灯牌还在亮。敲击声从门里持续传出，三短三长三短，一直没停。

李俊亦压了一下门把手。锁着。他用手背敲了两下门。“里面的人，开门——”

门从内侧被拉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四十岁上下，金色短发，眉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但眼神锐利。她身上穿着一件沾满血的外科手术服，手里握着***术刀。刀尖朝外。

“手伸出来。”她说。中文带着法语口音，语速很快，“手心手背。让我看清楚。”

三个人伸出手。她依次扫过手心手背和指甲，目光在李俊亦肋部的血渍上停了两秒。然后退后让出门口。

“进来。关门。”

她反手把手术刀插进工作服口袋里。动作干净利落，刀尖避开了所有衣服褶皱——这种肌肉记忆，只有常年在手术台上的人才有。

医务室比洗衣房大。药柜翻倒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一张手术台被推到门边，台面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她就是靠这个顶住门的。墙角堆着急救箱和氧气瓶，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消毒水的气味。

她拉开一个急救箱，取出清创缝合包。撕开包装，戴上手套。动作快得像在计时。“我叫克莱尔。无国界医生组织，外科。”她头也没抬，用碘伏棉签给李俊亦清创，“伤多久了？”

“不到一小时。”

“什么弄的？”

“跑的时候被铁架划的。”

她一面处理伤口一面说话，语速极快：“伤口没有感染迹象，但铁架上的细菌多。清创要彻底，否则四十八小时内会化脓。碘伏擦三遍，从内往外，不能来回蹭。缝的时候针距要均匀，进针不要太深——你。”她忽然看向琳娜，“你在看什么？”

“学。”琳娜说。

克莱尔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缝，缝合速度没有放慢，但每做一步开始把操作要点报出来。

走廊里传来推车被撞翻的巨响。

四个人同时噤声。铁桶在地上滚动的声音滚过岔口，然后是一声撞击——那东西撞进了右侧通道。它被推车和杂物误导了，暂时拐错了方向。

赵立诚侧耳听了几秒，转头看向克莱尔：“医务室有没有后门？”

“没有。只有这一个出口。”

“那我们得趁它还没折回来，把它引到我们选好的地方。”赵立诚看向李俊亦，“喷淋启动分两步。我去控制室开机，你们在F-05防火门那边启动外侧喷淋。水声一响，它会往那边去。”

“控制室在哪？”

“员工区最里面，靠右。有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贴着消防系统分布图。”赵立诚从医疗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只对讲机，换了频道。“频道七。到了联系。”

他拉开门闪出去。

克莱尔把最后一针收线，剪断缝合线，纱布敷上，医用胶带固定。然后站起来对李俊亦说：“缝完了。但缝合包只剩两套了。”

李俊亦起身走了两步，转头看她：“你跟我们走还是留在这里？”

克莱尔看了一眼翻倒的药柜，看了一眼堆在墙角的氧气瓶，又看了一眼自己握过手术刀的手。然后说：“走。这里的药品够二十个人用。我一个人守不住。”

他们穿过走廊向F-05防火门跑去。一路上应急灯还在亮，天花板没有被蹭掉的痕迹——那东西还在岔道那边。

对讲机响了。赵立诚的声音混着电流声传来：“控制室到了。喷淋分区面板亮着绿灯，压力正常。你们到了吗？”

“到了。”李俊亦在对讲机里回应。F-05防火门就在面前。

“启动。”

李俊亦拉动防火门旁边喷淋阀门的红色手柄。沉闷的水流声从管道里涌起来，然后外侧走廊里传来水击金属墙面的巨响。哗哗的水声灌满了整条走廊。

远处，岔道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然后是脚步声——重而拖，朝水声方向移动。

“它来了。”琳娜握紧消防水带接头，站到防火门侧边。李俊亦握着拖把杆，站在门另一边。克莱尔站在后面，手术刀换到了左手里。

对讲机里赵立诚压低声音：“我看到它了。正经过控制室门口。它经过门框时把整个门洞塞满了。你们准备好。”

防火门外的水声还在响。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琳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

防火门突然向内凹陷了一块——它用肩膀靠了一下门板，整扇防火门像被压的罐头盒一样朝里鼓出一个弧形。门铰链发出尖叫，门框上方的螺丝崩出来，在地上弹跳了好几下才停。

琳娜退了一步，重新握紧水带接头。李俊亦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门侧拉了半寸——远离凹陷最深处。

门外又安静了。水声还在响，但那东西没有继续撞门。然后，隔着门板，传来一声极其模糊的喉音。

闷在喉咙里的，含混不清，像一个人嗓子里堵满了液体，还在试图说出什么。它在发音。

琳娜的鸡皮疙瘩从手臂炸到后颈。她看向李俊亦，他整张脸的血色都褪了。

门缝里那股酸腐的气味忽然变浓。那个含混的喉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低，更慢。

突然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玻璃碎裂的声音，整片炸开，从控制室的方向灌过来。紧接着是某种金属重物砸在防滑地板上的闷响。然后是第二声。

门外的喉音停了。

脚步声骤然转向。沉重的、带着摩擦的移动速度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那东西被巨响吸引，正在往控制室方向去。

李俊亦按下对讲机通话键：“老赵，控制室外面有声音——你听到了吗？”

没有回应。

“老赵？”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通话键被按下了，但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微弱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一下，两下，三下。间隔精准。三短。三长。三短。

跟医务室里克莱尔敲的一模一样。

琳娜攥紧对讲机。李俊亦对着通话键又喊了一声：“老赵！”

敲击声停了。对讲机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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