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代价：眼睛红了 （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

他想起徐工递手稿时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那个人老了，但他的心还没老。

他想起父亲被调离那天，也是这样——手在抖，但脊背挺直。

他摸出口袋里的发卡，放在桌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发卡上，反着冷白色的光。

缺口还在。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那个缺口。

然后闭上了眼睛。

沈严推开办公室的门。

周倩正在整理账本，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掉在桌上。笔滚了两圈，停在桌沿，差点掉下去。

“沈工，你眼睛……”

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断在喉咙里。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刮地声，像指甲划过黑板。

他抬手一擦。

指尖沾上血。

愣了一秒。

那滴血是温热的，黏腻的，在指腹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盯着那滴血，像在看一样陌生的东西。前世审讯室里，也有人流过血——不是他的，是他自己的。他记得血的温度，腥的，热的，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审讯桌上。没人递毛巾，没人问他还好吗。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一夜。

光幕在眼底铺开，红色预警闪烁，像心跳。光幕底部，数值条恒定显示：【眼压：88%】。红色，加粗，还在往上爬，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跳。

【警告：眼压超标，建议立即休息】

他看了一眼指尖的血，然后继续工作。

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冻结法方案，徐工验算通过。专家论证会定在下周三。”字迹有点歪，他划掉，重写。笔尖用力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周倩站在对面，没动。

“沈工……”她的声音在发抖，尾音颤得像风里的叶子。

“没事。”他没抬头，声音很平，“证据比眼睛重要。”

视线开始模糊。不是黑，是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办公室的日光灯变成一团惨白的光晕，桌面的木纹看不清了，笔记本上的字在跳，一个一个，像要从纸上蹦出来。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视力恢复了一点，但眼角又渗出血。温热的，黏腻的，顺着眼眶往下淌，流进眉毛里，痒痒的。

他用手背擦掉。

手背上的血在灯光下反光，暗红色，干了的发黑，新鲜的暗红。手背上已经糊了好几道血痕，像干涸的河床。

周倩跑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又越来越近。她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毛巾冒着热气，水珠从指缝滴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朵暗花。

“沈工……”她把毛巾递过来，手在抖，但毛巾是热的。毛巾被热水烫过，还带着肥皂的碱味。

沈严接过。

毛巾的灼烫透过掌心，烫得他皱眉。他按在眼上，毛巾的热度从眼眶传到太阳穴，又从太阳穴传到后脑勺。热量渗进去，像要把血管里的冰融化。

指节发白。

“谢谢。”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周倩站在对面，没说话。她别过头，肩膀微颤。没哭，但比哭了还让人难受。她的马尾辫垂在肩侧，发梢微微晃动。

视力慢慢恢复。毛玻璃变回透明，日光灯不再是一团光晕，桌面的木纹重新变得清晰，笔记本上的字也不再跳。

他放下毛巾，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走廊里，大刘路过沈严办公室。

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到周倩站在里面，肩膀在抖。沈严坐在桌前，眼角有血痕，毛巾搭在桌上，冒着热气，白雾在灯光下袅袅上升。

他没进去。

靠在走廊墙上，叼着没点的烟。烟嘴被咬扁了，湿透了，烟丝从裂口处漏出来一点点。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捻了捻，又叼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张师傅的短信：“境外公司法人找到了，是个英国人，叫安德森。注册时间1994年，正好是地铁立项那年。”

大刘看了三遍，删掉。把手机塞回口袋，用力按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走开。

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踩什么东西。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然后继续走。

沈严工作到凌晨两点。

眼压一直在85%到89%之间波动。每写一行字，视力就模糊几秒。他不得不停下来，闭一会儿眼睛，再睁开。光幕上的数字像坏了的温度计，忽上忽下。

笔记本上，字迹歪歪扭扭，但都能辨认。

“专家论证会需要准备三份材料：地质报告、冻结法计算书、造价对比表。徐工手稿可作为附件。”

“施工方可能会找借口拖延。需提前联系赵青山，确保专家名单不受干预。”

“设计院那边，徐工去说。如果说不通，需要备选方案。”

他合上笔记本。

眼角又渗血了。他用手背擦掉，手背上已经糊了好几道血痕，干了的发黑，新鲜的暗红。手背上的皮肤被血渍绷得紧紧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孙明辉办公室的灯灭了。四楼，窗帘后面没有人影。只有月光照在玻璃上，反光刺眼，冷白色的，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坐回桌前。拿起毛巾，按在眼上。毛巾已经凉了，但还湿着，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

他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心跳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有人用拳头敲桌面。

前世，他也是这样熬。熬到眼睛快瞎了，熬到咳血，熬到在审讯室里昏过去。醒来时，桌上多了一份认罪书，笔已经放在他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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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计小知识

审计师的职业病——干眼症、颈椎病、神经衰弱。长期盯着凭证、屏幕，泪膜破裂时间缩短，导致干眼症。沈严的眼压升高不是玄幻，是职业病的艺术夸张——40%的审计师有不同程度的视力问题。他的代价，是透支身体换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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