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陈浩的质疑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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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翻开沈严的底稿。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某一行的数字上——土方量审计的核心数据。他看着那个数字，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然后擦掉，改成“√”。

继续翻。

翻页的速度很慢。很慢。

“沈严，你这个抽样方法不符合规范。”

陈浩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日光灯嗡嗡地响，他的声音像一把薄刃，切开了沉默。他揪出报告中一个“非标”的抽样方法，指尖点在那一行，没移开。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泛白——力度很大。像钉子钉在那里，钉在纸页上，纸面微微凹陷。

沈严看着他。陈浩也在看他。目光平静，不是挑衅，是陈述——像在说“这里有个问题，你解释一下”。他的瞳孔颜色很深，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到高光，像两口深井。

周倩站在墙边，手指又开始捏衣角。从左捏到右，再从右捏到左，衣角皱得再也抹不平。小王缩在角落里，假装在本子上写字，笔尖停在半空，没落下去。笔尖的圆珠已经干了，他划了两下，没写出字，又停下来。

沈严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刮地的声音刺耳。铁制椅腿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长音，像指甲划过黑板。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了一圈才消失。所有人都在看他。陈浩没动，目光从报告上移到沈严脸上，停了一息。

“我现场演示给你看。”

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辩解，是回应——你问问题，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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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没说话，只是把报告推过来。报告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纸页沙沙地响。封面上“审计底稿”四个字被红笔圈了一下——不是沈严圈的，是陈浩。圈得不重，但红墨水洇开了一点，像一滴凝固的血。

沈严走到电脑前，坐下来。电脑是老式的台式机，机箱风扇嗡嗡地转，像一只困在铁壳里的蜜蜂。屏幕亮起来，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不是犹豫。是前世，他也想解释，但没人听。他们说他“程序有问题”，然后他就被调离了。没人问他“你用什么方法”，没人说“你演示给我看”。他们只需要一个结果——他有问题，他认了。

现在，有人愿意听。

他开始敲。指尖落在键盘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食指、中指、无名指，每一个手指都知道该去哪里。光标在屏幕上游走，Excel表格里公式层层嵌套，像一张精密的网。A列是标段编号，B列是风险评分，C列是抽样比例，D列是样本量。他一边敲一边说，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都有来路，像一条河流，源头清晰，流向明确。

“这是我的抽样逻辑。风险高的标段，抽样比例提高到30%；风险低的，降到5%。总样本量120个，覆盖率92%，高于规范要求的80%。”

陈浩没打断，只是看着屏幕。他的目光从沈严的手指移到屏幕上，又从屏幕移到沈严的脸上。日光灯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没有动——没有皱眉，没有抿紧，什么都没有。

沈严继续敲。光标点开另一个工作表，里面是一张风险评级矩阵。五个维度——地质风险、施工方资质、变更频率、投诉记录、材料来源。每一个维度都有具体的评分标准，每一项评分都有依据文件。表格的颜色从绿到黄到红，风险越高颜色越深。高危标段12个，深红色，像熟透的苹果。

“这是风险评级模型。总分100，60分以上是高危。”

光标停在某一列，他点了一下，表格自动排序。高危标段跳到最上面，绿黄红三色像信号灯。

“高危标段12个，我抽了100%。”

陈浩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沈严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去。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沈严看见了——他在看自己，不是在审视，是在看。

会议室里只有键盘声和风扇声。日光灯闪了一下，又稳定下来。水银灯光惨白，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刷了一层白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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键盘敲击声从急促变得从容。像心跳，从慌乱慢慢平稳下来。沈严的呼吸也跟着平稳了，胸腔的起伏慢了下来。他的手指不再僵硬，指尖落在键帽上，力道均匀，每一次敲击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键帽中央的凹陷处，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敲完最后一个数字，手指抬起来，悬在键盘上方。

“风险覆盖率98%，高于规范。如果按传统抽样，只能覆盖65%。”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滋滋声，能听见墙上的挂钟秒针跳动——咔，咔，咔。周倩捏衣角的手停了，衣角皱成一团，像一朵枯萎的花。小王笔尖终于落在纸上，沙沙写了几笔，然后停下，抬起头看着陈浩。

陈浩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沈严以为他在发呆。久到周倩又开始捏衣角。

然后陈浩低下头，开始翻沈严的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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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随便翻，是逐页看。翻到第一页，停三秒；翻到第二页，停三秒；翻到第三页，停下来，手指点在某一行的数字上——那是混凝土强度核算结果。他盯着那个数字，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像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波纹荡开又消失。

然后松开。继续翻。

翻到第七页，手指又停了一下。那里是土方量审计的原始记录，断面尺寸、松散系数、运距，每一个数字都有备注。他的目光从数字移到备注，再从备注移回数字。然后翻过去。

翻页的速度慢了。不是累了，是在看。每一页都停几秒，有的地方还用笔尖点一下，画一个小小的问号，想了想，又擦掉，改成“√”。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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