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陈浩的质疑 （三）

赵青山沉默了一下。电话那头有翻文件的声音，纸张沙沙地响。然后他说：“那就让他看。你的底稿，比钢板还硬。”

沈严没说话。

“挂了。”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嘟——一声比一声急。沈严放下话筒，话筒上还有赵青山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像刚握过的手。

他翻开桌上的文件。不是底稿，是动迁补偿案的那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动迁补偿·纺织厂”，字迹工整。他翻到优抚对象那一页，之前写的备注还在：“待查政策依据——省厅文件第三条”。旁边新加了一行字：“已找到。需街道证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吴律师的号码。电话接通，响了三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响了两声，接了。

“喂？吴律师，是我。优抚对象叠加补偿，需要街道开什么证明？”

电话那头键盘敲击声，一下一下，像啄木鸟在啄树。翻书声，书页哗哗地响。

“身份证明、优抚证件、房产证明、困难情况说明。四样，缺一不可。”

“知道了。”

“沈严，你那个大刘，还在生气？”

沈严没说话。

“男人嘛，喝顿酒就好了。”

“他不喝酒。”

“那你们抽烟？”

“他也不抽。”

吴律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们蹲着，一起不抽烟。”

沈严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

“挂了。”

电话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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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陈浩的临时办公室。门没关，沈严经过时，看见陈浩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他的底稿。保温杯放在右手边，盖子拧开了，热气已经散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灰——是灰尘落进去的。小熊贴纸对着门，歪歪扭扭地笑。贴纸边缘有一道裂痕，是昨天他摩挲时不小心扯开的。

沈严正要走，陈浩开口了。

“沈主任，进来坐。”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没抬头，还在看底稿。

沈严走进去，在对面坐下。椅子面是塑料的，坐上去有点凉。他等着。

陈浩把底稿推过来，指着某一页。那里是土方量审计的核算过程，沈严跳了一步——从断面尺寸直接到了方量，中间少了松散系数的计算。

“这个地方，你的计算过程跳了一步。虽然结论是对的，但逻辑链条不完整。”

沈严看了一眼。确实跳了一步。不是错误，是省略——他觉得太明显，没必要写。松散系数是1.3，乘以断面尺寸就是方量，心算都能出来。

“我补上。”

“嗯。”

陈浩把底稿拿回去，继续翻。翻开一页，停三秒，再翻一页。日光灯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光，看不清眼神。保温杯里的水彻底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流。

沈严没走，坐在对面。办公室里只有翻页声和风扇声。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金线上有一只蚂蚁在爬，沿着线走，走走停停，触角一颤一颤。

沉默了很久。

陈浩突然说：“你前世，做过多少项目？”

沈严看着他。陈浩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你说话的方式，不像二十几岁的人。”

沈严没回答。

陈浩也不追问，继续翻底稿。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行的数字上——是盾构机采购的合同金额。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翻过去。

“我女儿也喜欢贴纸。保温杯上这只小熊，是她三岁时贴的。现在她六岁了，贴纸还没掉。”

他摸了摸贴纸边缘。指尖摩挲着翘起的边角，贴纸背面沾着的胶已经干了，一碰就沙沙响。像在摸女儿的头，无意识的，自己都不知道。

“每次翻底稿翻累了，就摸一下。像摸她的头。”

沈严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金线从地板爬到了椅子上，照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蚂蚁还在爬，已经走到了门口，消失在门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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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翻完第三本，合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合上的瞬间，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疲惫——像绷了一天的皮筋突然松开，皱纹从眼角蔓延开来。然后他睁开眼，眼睛里有血丝。

“今天就到这。明天继续。”

沈严站起来。

“陈组长。”

“嗯？”

“谢谢你愿意花时间看。”

陈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日光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额头的细纹，鬓角的白发。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

“审计不是找茬，是找真相。你的方法对不对，我看完再说。”

声音不大，但很沉。不是客套，是真话。

沈严点头，走了。

走廊里。拐角处，那个人又站在窗边。这次，他没背对，而是侧着身子，余光看着沈严。他的左肩比右肩高，左脚微微拖地——和昨天一模一样。沈严经过时，那个人把头转回去，看向窗外。但肩膀还是绷紧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工装鼓出来，像两把收拢的伞。

沈严没停，走了过去。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窗边，没走。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他的影子投在灰上，黑黑的，像一滩墨。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工地。塔吊还在转，吊臂上挂着的钢筋笼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搅拌车还在轰，滚筒慢慢转动。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胸口的气被抽空，又慢慢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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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沈严没回家，在办公室加班。不是翻底稿——底稿都在陈浩那里。他在翻政策文件。省厅的《优抚对象住房保障工作的通知》第三条，他用红笔划了下来。红墨水洇开，在纸背面透出淡淡的红色。旁边写着操作流程：街道证明、身份核实、公示三天、报区里备案。一步一步，清清楚楚，像施工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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