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暗处的调查组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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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人说：“今天先不翻。”

大刘慢慢放下手臂。手臂上被门框硌出一道红印，像被烫过。皮肉凹进去的地方慢慢弹回来，红印由白变红，最后变成紫色。他让开，后退一步，背贴着墙壁。墙壁冰凉，隔着衬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调查员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皮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嗒，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空了。日光灯嗡嗡地响，光管两端发黑。大刘站在门口，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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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走后，大刘蹲在走廊里。

叼着没点燃的烟，手在抖。不是怕——他从来没怕过。是气。气自己刚才差点没忍住。调查员说“妨碍调查也是违纪”的时候，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如果那个人再多说一句，他可能就一拳挥上去了。他深吸一口气，烟草的苦味在舌尖上蔓延。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想给老婆打电话。拨了一半，又挂了。屏幕上显示“老婆”两个字，备注后面有一个爱心，是女儿帮他改的。他不知道说什么。说“我被调查了”？老婆会担心。说“我没事”？那是骗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膝盖咯嘣响了一声，蹲太久了。然后蹲回去。没力气站。腿软，像踩在棉花上。

烟叼在嘴里，没点燃。舌尖能尝到烟草的苦味，和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消毒水是84的，刺鼻，呛得人想打喷嚏。他打了一个喷嚏，喷出的气息把烟嘴上的棉絮吹得更散了。

他想起战友老家的那张照片——战友父母站在新盖的瓦房前，房子后来塌了，人没了。他守住了吗？不知道。但今天，他守住了沈严的底稿。那道红印就是证明。

他摸了一下手臂上的红印。疼，像针扎。皮肉肿起来一小块，摸上去硬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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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坐在办公室里，翻文件。

翻到第三本，停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工地正在施工。塔吊转来转去，吊臂上的钢筋笼在夕阳里闪着暗红色的光，像被烧过的铁。搅拌车已经停了，出料口还滴着混凝土，一滴一滴，在地上聚成一小摊灰浆。灰浆的表面结了薄薄一层膜，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盯着那辆搅拌车，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电话，拨了大刘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电话那头有呼吸声，很重，很沉，像刚跑完步。

“老刘，是我。”

沉默。沉默里有呼吸声，有远处工地的噪音，还有大刘手指摩挲安全帽的声音——塑料被摩擦，发出沙沙的响。

“你还好吗？”

“没事。”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们问你什么了？”

“动迁补偿案。问我有没有利益输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我相信你。”

沈严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大刘的呼吸声重了一下，然后轻了。

“谢谢。”

大刘没说话。

“挂了。”

电话挂断，忙音。沈严放下话筒，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那一页是优抚对象补偿政策的复印件，红笔圈着“适当倾斜”四个字。他的眼睛盯着“倾”字，那一点被红笔涂得很重，墨迹洇开，像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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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沈严去工地。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层像着了火。工地的灰尘在夕阳里变成金色，一粒一粒浮在空气中。

大刘蹲在基坑边，还是那个位置，还是叼着没点燃的烟。面前是一根刚拆模的混凝土桩，表面光滑，反射着橘红色的天光。他盯着那根桩，像在数上面的气泡孔。安全帽歪着，帽檐上有一道裂缝，是今天磕的。

烟嘴已经被咬烂了，比昨天更烂。棉絮从滤嘴里挤出来，像一朵快要散架的棉花。滤嘴里的活性炭被咬碎了，吃到嘴里，苦的，涩的，像嚼树皮。

沈严蹲下来。膝盖咯嘣响了一声，在黄昏的安静里格外清楚。脚下的泥土是湿的，脚感软绵绵的，陷进去半寸。空气里有混凝土的潮气，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红烧肉的味道，甜丝丝的。

“老刘。”

大刘没抬头。

“你手臂上的印，怎么回事？”

“没事。门框硌的。铁的，硌一下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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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看着他。大刘的手臂上有一道红印，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红色的蛇。皮肉肿起来，紫红色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大刘嘶了一声。沈严的手指感受到那片皮肤的灼热——烫的，像刚被火烤过。

“他们想翻你底稿？”

大刘没说话。沉默就是承认。

“你挡了？”

“嗯。”

沈严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又落下去了一截，橘红色的光线变成了暗紫色。远处食堂的灯亮了，白炽灯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方格子。

“你不该挡。让他们翻，我的底稿没问题。每一页都有依据，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他们翻不出问题。”

“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想让他们翻。你的东西，凭什么让他们翻？”

大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眼角有眼屎。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渗着血丝。

“暮子，我昨天摔门，是我不对。但你说‘程序里也有温度’，我信了。那个老太太的事，你找到办法了。我不想因为我的事，把你的事耽误了。你还要查孙明辉，还要查陈铭，还要建地铁。你的时间不够用。我的时间不值钱，被他们耽误就耽误了。”

沈严没说话。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膝盖又咯嘣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在暮色里飘散。

“回去上点药。手臂上的印，别感染了。家里有碘伏吗？”

“有。老婆备的。”

“用碘伏擦一下，别用酒精。酒精疼。”

大刘没动。沈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

“渊子，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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