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和解与重构解锁 （二）

“暮子……”

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嘴唇微微发抖，舌尖在嘴里动了几下，才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有一丝哽咽，但被压住了，只漏出一点点，像水管裂缝里渗出的水。

沈严没说话。

“我嘴臭。”

沈严锤他肩膀。掌心感受到肩胛骨的硬度，像锤在石头上，震得手麻。锤的位置正好是大刘昨天挡门框时被硌出红印的地方，大刘嘶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

沈严愣了一下。

“活该。”

大刘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那页文件。烟还叼在嘴里，没点燃。舌尖能尝到烟草的苦味，和清晨工地的灰尘味混在一起。风从基坑下面吹上来，带着泥土和混凝土的潮气。远处，塔吊开始转了。吊臂缓缓移动，钢丝绳上的铁钩在风中轻轻晃动，像钟摆。

天边露出鱼肚白，雾气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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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蹲在工地角落。

大刘从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递给沈严一根。

沈严没接。

“我不抽。”

“知道。叼着也行。”

沈严接过去，叼在嘴里，没点燃。烟嘴被大刘的手指捏过，上面有他的汗味，咸的，还有烟草的苦味。大刘也叼着自己的，也没点。

两人就那么蹲着，共享两支没点燃的烟。面前是一堆碎砖头和废钢筋，钢筋上生着锈，红褐色的，像干涸的血。砖头缝里长出一棵草，绿油油的，叶片上挂着露珠。远处，搅拌车的轰鸣从工地另一头传来，低沉的，闷闷的，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过了很久，大刘闷声说：“那个老太太，昨天又来了。”

“来指挥部？”

“嗯。坐在门口，从早上坐到下午。周倩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说‘我明天再来’。门卫说，她每天都来，来了半个月了。”

沈严没说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烟嘴被大刘咬过的地方已经扁了，有一股口水味。

“她不是想闹，她就是怕。怕没人管她。老伴走了十年，她一个人过，没人说话，没人问。她不怕穷，怕被忘了。被人忘了，就像从来没活过。”

“我知道。”

大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烟嘴已经被咬烂了，棉絮露出来，像一朵快要散架的棉花。滤嘴里的活性炭碎末沾在嘴唇上，黑黑的。

“暮子，我昨天……不该摔门。周倩的笔滚到桌子底下，我后来想捡，够不着。趴下去的时候，脸贴地上了，地板冰凉。我看到笔在桌子腿旁边，上面还有你的脚印。”

沈严没让他说完。

“没事。”

沈严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蹲太久了，小腿发麻，脚底板像踩在棉花上。他跺了跺脚，脚底的刺痛从脚趾传到小腿。裤腿卷起来，露出脚踝，上面有一道疤——是前世在审讯室被手铐磨的，早就不疼了，但疤还在。

“我去街道办。你把老太太的证件拿来，明天上午。”

大刘也站起来。身高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了一圈。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尘在晨光里飘散，一粒一粒，像金粉。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工地盯着。基坑支护马上要浇混凝土了，你盯着安全。老太太的事，我去办。”

大刘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动了一下，又咽回去。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一块石头。

沈严走了。走了几步，大刘喊：“暮子。”

沈严停下。

“谢谢你。”

声音很低，低到像被风吞了。但沈严听见了。他没回头，继续走。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风把他的影子吹得歪歪斜斜的，投在工地的黄土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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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办。

沈严等了四十分钟，才排到。椅子是塑料的，硬邦邦的，坐得屁股发麻。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材料跑，有人打电话，声音很大，还有小孩在哭。墙上贴着办事流程，字很小，写了一整面墙。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其实没看进去，只是在数行数。一行，两行，三行……数到第三十七行，停下来。

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梳着马尾，戴着一副红框眼镜。她看了一眼文件，皱眉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像在辨认什么。

“优抚对象叠加补偿？这个我们没办过。”

“省里有文件，第三条。你可以查一下。”

姑娘翻了翻文件，犹豫了一下，去请示领导。沈严坐在椅子上等。窗口吹进来一阵风，带着街边早点摊的油条味。他的肚子叫了一声，才想起来早饭没吃。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半了。

十分钟后，姑娘回来了。

“领导说可以办。但需要*****明、优抚证件、房产证明、困难情况说明。四样，缺一不可。”

“好。明天送来。”

姑娘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笔尖沙沙响。沈严站起来，椅子吱呀一声。他走了出去。

走出街道办，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没觉得暖和。低头看手里的文件夹——刚才给办事员看过的那一页，折了一个角。他用拇指抚平那个角，指腹感受到纸张的温烫，是被阳光晒的。然后夹好，夹进最里面。

第二天上午。

大刘把老太太的证件送来了。一个布袋子，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一朵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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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照片的重量】

大刘安全帽夹层里的那张照片，战友父母曾站在新盖的瓦房前微笑。后来房子塌了，人没了。他把照片和沈严给他的那页政策文件叠在一起，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适当倾斜”四个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二十年后纸都黄了，他没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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