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徐工的抉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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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

徐工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

他的影子被走廊尽头的阳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弯腰的老人。影子的边缘在墙面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层薄薄的水波。

沈严跟在后面。

两人进了徐工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书架占了一面墙，上面全是工程类的书。有些书脊已经开裂，用胶带粘着。胶带发黄，边角翘起来，跟徐工眼镜腿上的胶布一样。

书架最上层有一排档案盒，盒脊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最早的是1983年。盒脊的标签是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桌上摊着图纸，红笔标注密密麻麻。每一处标注旁边都有日期和签名。图纸的边缘被翻得毛了，有的地方用胶带补过。

桌角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杯口有一圈茶渍，深褐色的，像一条环形的山脉。

徐工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给沈严"。

他推过去。

"拿着。"

沈严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那三页手稿的复印件。纸页还是新的，复印机的碳粉味还没散尽，闻起来有一种淡淡的焦糊气息。

"徐工——"

"我验算过三遍，可行。"

徐工抬起头。

"技术革新，总要有人担责。我老了，这个责，我来担。"

沈严看着他。

徐工的手有点抖，但眼神很亮。像年轻了十岁。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亮晶晶的，像里面有两颗很小的星。

沈严低下头，把手稿收好。

"谢谢。"

"不用谢我。把盾构机安全送过去，就行。"

下午。

技术论证会继续。

老派工程师开始质疑。

"微扰动工法？听都没听过。"

"上海用过，但人家是软土层，我们是流沙，能一样吗？"

"出了问题谁负责？"

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拍桌子。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闷响，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水洒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水渍在深色的桌面上迅速扩散，像一只正在爬行的虫子。

旁边的人抽了一张纸巾盖上去，纸巾吸了水，变成深灰色，贴在桌面上。

沈严坐在那里，没说话。

徐工站起来。

手撑了一下桌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手印。指纹都看得清，掌心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桌面是木头的老纹路，手印嵌在里面，像刻上去的。

手印的轮廓清晰，五根手指分开，大拇指微微外张，是一个"按"的姿势。

"我负责。"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安静。

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很响。出风口在头顶，冷风吹下来，桌上的纸页轻轻翻动。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停了。

有人张了张嘴，没出声。

徐工站在那里，腰板挺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反着银光。他站了三秒，然后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松了口气。

"我干了三十年工程，验算过上千份方案。这份手稿，我验算三遍，每一遍都过了。谁有异议，拿数据说话。"

没人说话。

徐工坐下来。

手还在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

散会。

沈严最后一个走。

走到门口，回头。

徐工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三页手稿的复印件。他拿起笔，在手稿上又写了一行字。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写完后，他把笔帽拧回去，咔嗒一声，然后把笔放回笔筒，笔筒里插着四五支笔，每一支的笔尖都朝同一个方向。

沈严没看清写了什么。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亮亮的。灰尘在光束里飘，有的往上，有的往下。他站在光斑里，站了很久。

光斑从脚面移到脚踝，又移到膝盖。他低头看着光在自己身上移动，没动。

傍晚。

沈严回到办公室。

周倩在里面，手里拿着便签本。

"沈工，方案过了？"

"过了。"

"徐工帮的忙？"

"嗯。"

周倩笑了。

"徐工人真好。"

沈严没说话。

坐下来，翻开那三页手稿。

徐工写的最后一笔，墨迹还没干透。指尖摸过去，能感觉到纸面的微微凹陷，像刻进去的。那一行字是："沈严，盾构机穿流沙那天，叫上我。"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合上，放进抽屉。

和兔子发卡放在一起。发卡在抽屉最里面，他推了一下，让它靠着手稿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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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沈严回到家。

母亲已经吃过饭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画面一闪一闪的，照在母亲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她听到开门声，没有回头。

"小严，吃了吗？"

"吃了。"

"骗人。锅里给你留着饭。"

沈严走到厨房，掀开锅盖。

米饭还是热的，上面卧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焦，边缘焦黄，蛋黄还没全熟。蛋白上有几个气泡，鼓起来，破了，留下几个浅浅的坑。

锅盖的内侧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米饭上，把最上面一层的饭粒浸湿了一小片。

他端出来，坐在桌前。

吃了一口。

咸了。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但苦味后面有姜丝的味道，是母亲放的。姜丝切得很细，藏在蛋底下，吃到嘴里才感觉到，微微的辛辣，被咸味压着，像藏在底下的东西。

母亲走过来，坐在对面。

"今天怎么样？"

"方案过了。"

"什么方案？"

"盾构机过流沙段的。"

母亲不懂，但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沈严手边。汤是冬瓜排骨汤，冬瓜炖得半透明，排骨的肉已经脱骨了，用筷子一碰就掉。

"喝完。"

沈严喝了一口，汤还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冬瓜的清香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

母亲又坐回沙发，继续看电视。

沈严把饭吃完，洗碗，放回碗柜。碗沿还有泡沫，他用手指抹掉，泡沫在指尖化开，滑腻腻的。他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放稳，看了看，转了一下碗的方向，让它更稳。

走到客厅，坐下。

陪母亲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新闻，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徐工站起来的样子。

手撑桌面，留下手印。

"我负责。"

深夜。

沈严躺在床上，没开灯。

窗外，工地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天花板。光柱扫过时，天花板上出现一道光带，然后消失。光带的边缘在墙上慢慢移动，像钟表的指针。

他盯着那道光带，看它从墙角移到衣柜，又从衣柜移到门边。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半墙，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看着那道裂缝，跟着它的走向走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然后坐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写下一行字："徐工背书。方案通过。他说'我负责'。"

笔尖顿了一下。

又写："手稿，我收好了。"

合上笔记本。

锁进抽屉。

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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