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盾构机穿流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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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转头看他。

“你以前没说过这个。”

“说了矫情。”大刘把烟嘴挪到另一边嘴角，“今天憋得慌，想说话。”

“那就说吧。”

大刘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说完了。”

沈严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

小王来了。

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程序跑出来的数据。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黑眼圈更重了，眼袋像两个小水袋，垂在眼睛下面，发青。

头发比昨天更乱，有几根竖着翘起来，像被电过的。他蹲下来，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

“师父，昨晚的数据我分析了。沉降曲线平稳，最大0.3毫米，没问题。”

“嗯。”

“师父，你眼睛红了。”

沈严没回答。眼角有血丝，像蜘蛛网。蜘蛛网是从瞳孔边缘往外爬的，细密的红色线条，在眼白上铺开。小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张了张嘴，没说话，把目光移回屏幕。

小王站在旁边，看着监测仪。屏幕上的数字跳一下，他的眼皮也跟着跳一下。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手背上有一道被纸张划破的细痕，结了痂。

“师父，你说盾构机下面是什么？”

“土。”

“还有呢？”

“水。”

“还有呢？”

沈严转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小王挠头。头发被他挠得更乱，像鸟窝。有几根竖起来，翘着，在雾气里微微晃动。“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在地上蹲着，它在下面走，看不见摸不着，心里没底。”

沈严沉默。

然后说：“能摸到。”

“什么？”

沈严手指按在地面上。

“震动。它在下面走，你就能感觉到。”

小王蹲下来，也把手按在地上。

手掌贴着地面，歪着头，像在听。手背上有几根青筋，微微凸起。他的手指比沈严细，指节分明，按在泥土上，五根手指分开，像在摸什么。

感受了一会儿。

“好像有。”

“嗯。”

小王咧嘴笑。

“师父，我摸到盾构机了。”

沈严没说话。

他看着小王的手，按在地面上，有点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蹲在工地上的时候，也是这样，手抖。

那时候没人告诉他“能摸到”。大刘走过来，看了看小王的手，又看了看沈严，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来，也把手按在地上。三个人并排蹲着，六只手按在地面上。

远处塔吊的灯还亮着。雾气里，灯光晕开一圈橙红色的光。光晕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彩虹色，是雾气折射了出来的。小王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感受手掌底下的震动。

中午。

沈严坐在工棚里，把饭盒打开。这次是周倩新送的，饭还是热的。他扒了两口，咸淡正好。红烧肉炖得烂，肥肉在嘴里化开，油汪汪的。

他把饭盒盖上，留了一半，放在旁边。

大刘进来的时候看到了。

“给我的？”

“吃吧。”

大刘没客气，坐下就扒。扒了三口，抬头：“老沈，你呢？”

“我吃过了。”

大刘看了他一眼，没拆穿。继续扒饭。扒完最后一口，把饭盒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口有一块硬硬的汗渍，擦嘴的时候蹭到脸上，留下一道白印。

“老沈。”

“嗯？”

“你放心，盾构机不会有事。我听过声音了，实心的。”

沈严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看着雾里的工地。探照灯的光柱还在转，一圈一圈，像钟表的指针。盾构机的轰鸣从地下传来，闷闷的，持续地响，没有断过。

震动的频率他记在心里，每分钟六十七下。跟昨天一样，跟早上一样。

第二天晚上。

大刘守夜。

沈严靠在工棚的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没睡着。

耳边全是盾构机的轰鸣声。闷闷的，像打雷。从地下传来，震得胸口发慌。声音穿过工棚的铁皮屋顶，在空间里回荡，嗡嗡的，像巨大的蜂箱。

铁皮屋顶被震得沙沙响，灰尘从屋顶的缝隙里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睁开眼。

大刘蹲在监测点旁边，叼着烟，没点。烟嘴被咬得更烂了，棉絮拖出来一小截，在风里飘。白色的棉絮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晃一晃的，像一面小旗子。

他的背影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但肩膀是活的，他每隔几分钟会转动一下肩膀，像是坐久了在活动筋骨。月光从雾里透下来，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影子在碎石地上拉成一条黑带，边缘模糊，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黑带从大刘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工棚门口，末端消失在阴影里。

沈严走过去。

“老刘。”

“嗯？”

“你去睡一会儿。”

“不困。”

“你两天没睡了。”

大刘没说话。眼睛盯着监测仪，没眨。他抬起手，用手指关节敲了敲监测仪的屏幕边缘，像在跟它打招呼。

沈严蹲下来。

两人并排蹲着。

远处，塔吊的灯还亮着，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星星在雾气里模糊，变成一团光晕。光晕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彩虹色，是雾气折射了出来的。

彩虹色在橙红色的光晕边缘绕了一圈，薄薄的，像一层油膜。

过了很久，大刘闷声说：“老沈，你说这盾构机，万一——”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徐工验算过三遍。数据没问题。”

“数据是数据。”

沈严转头看他。

“你敲过了。声音脆。”

大刘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声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对。我敲过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棉絮又往外拖了一截，他用舌头舔回去，舔不进去，又用手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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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降3毫米·两张银行卡】

盾构机沉降监测：每2米一个监测断面，24小时回传数据。国际标准允许沉降≤5毫米，沈严守住的3毫米比标准低了40%，相当于两张银行卡摞起来的厚度。审计不是只查账，是守数据防线。那从0.3跳到0.6的瞬间，是他三天里最接近崩溃的时刻。大刘后来说："我当时看着他，他没眨眼，但我知道他心里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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