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老宅保住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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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站在老宅天井里。

阳光从天井洒下来，青砖黛瓦，檐角的铜铃纹丝不动。铜铃挂了很多年，表面锈迹斑斑，风一吹应该会响，但今天没有风。

他难得露出微笑。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个孩子。不是大笑，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笑。

林薇举起相机，快门声在青砖黛瓦间回荡。

“别动。”

沈严没动。

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瘦长瘦长的。

远处，一位老人搬出竹椅，坐在自家天井里晒太阳，和从前一样。竹椅吱呀响了一声，老人坐下去，竹椅的腿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老人眯着眼，面向太阳。

沈严看着那个方向。

林薇放下相机。

“你笑了。”

“没有。”

“我拍到了。”

沈严没说话。

林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铜铃。铜铃在阳光下反着光，铜锈是绿色的，像长了青苔。

“这宅子多少年了？”

“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盾构机从下面过，一点事没有。”

“嗯。”

林薇转头看他。

“你守的？”

“不是我一个人。”

“但你在。”

沈严没回答。

阳光照在天井里，青砖地面泛着光。墙角有青苔，绿油油的，昨夜的露水还没干。他蹲下来，手指摸了一下青苔。湿的，凉的。指尖感受到青苔的湿润和柔软，轻轻一按，能挤出水分。

街委会主任带着居民代表来了。

手里拿着一面锦旗，红绸，黄字。

“沈主任，这是老街坊们的一点心意。”

沈严站起来，接过去。

锦旗上写着：“地下铁龙过，地上炊烟升。”

他看了很久。字是用金线绣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谢谢。”

“谢啥。要不是你，这宅子保不住。”

沈严没说话。

居民代表里有个阿婆，穿着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走过来，颤巍巍握住沈严的手。手背满是老年斑，像秋天的树叶。掌心温热，有点粗糙。

“沈主任，俺儿子在北京，说地铁能通到咱家门口，俺不信。现在俺信了。”

沈严看着她。

“大娘，您住这儿？”

“住了六十年。俺爹盖的这宅子。俺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北京，一年回来一趟。可这宅子是俺爹盖的，在这儿住了六十年，不能毁在俺手里。”

阿婆的手没松开。掌心的温度从指尖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沈主任，谢谢你。俺老伴要是还在，也会谢谢你。”

沈严没说话。

阿婆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过来。

“拿着，图个吉利。”

沈严没要。

“大娘，不用。”

“拿着！”

“真不用。”

阿婆又塞回去，塞了好几次。沈严握住她的手，说“您的心意我收了，红包真不能要”。

阿婆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

她没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头发银闪闪的。

“沈主任，有空来家里坐。俺给你炖汤。”

“好。”

阿婆走了。背影很瘦，但腰板挺直。

林薇又举起相机。

“这张我要拍。”

“拍什么？”

“你。”

沈严没动。

林薇按下快门。

“好了。”

“拍了什么？”

“不告诉你。”

沈严没再问。

林薇把相机收起来，走到他旁边。

“沈严。”

“嗯？”

“值得吗？”

沈严没回答。

他抬头看着天井上方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发亮，几朵白云飘过去，很慢。

前世，他没见过这样的画面。只见过报告上的数字，只见过事故现场的照片，只见过黑白的、模糊的、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阳光照在脸上，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这次，他没让它们塌。

“值得。”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林薇没再问。

中午。

沈严在老宅巷子里走。

青石板路，两边是青砖老墙。墙头上长着草，风一吹就晃。

大刘跟在后面，叼着没点燃的烟。

“老沈，这巷子有味道。”

“什么味道？”

“老。像我老家那条巷子。”

沈严没说话。

大刘走到一面墙前，用手敲了敲。

“实心的。”

“嗯。”

“一百多年的墙，比现在有些楼还结实。”

沈严也敲了一下。指尖感受到砖面的粗糙，有点硌手。砖缝里的白灰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泥土。

“那时候的人，不偷工减料。”

大刘点头。

两人继续走。

巷子尽头，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看到他们，抬起头，咧嘴笑。门牙掉了一颗，露出黑洞洞的牙缝。

“叔叔好！”

“你好。”沈严说。

小孩又低下头，继续玩石子。

大刘看着那个小孩。

“老沈，你说这孩子，以后坐地铁上学？”

“嗯。”

“那他知不知道，这地铁从他们家下面过？”

“不用知道。”

“为什么？”

沈严看着那个小孩。

“他只要安全，就行。”

大刘沉默。

然后点头。

下午。

沈严回到办公室。

周倩在里面，手里拿着便签本。

“沈工，老宅那边都安顿好了？”

“嗯。”

“阿婆的红包你没要？”

“没要。”

周倩笑了。

“我就知道。”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阿婆后来托人送来的。不是红包，是信。”

沈严接过去，拆开。

信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还在。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沈主任，你不收红包，俺心里过意不去。这封信你收着。俺孙女说，你是好人。俺也这么觉得。谢谢你。”

沈严看了两遍。

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和兔子发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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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沈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工地。

盾构机已经走了，现场在清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亮亮的。

周倩推门进来。

“沈工，徐工来了。”

徐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徐工。”

“嗯。”

徐工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沈严打开，里面是那三页手稿的复印件。最后一页，徐工新写的那行字还在——“他守住了。比我预想的还好。”

下面又多了一行：“沈严，你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沈严看了很久。

“徐工——”

“不用说了。”徐工站起来，“我走了。”

“我送您。”

“不用。你忙。”

徐工走到门口，停下。

“沈严。”

“嗯？”

“隧道贯通那天，叫上我。”

“好。”

徐工推门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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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老宅·石榴树与六十年】

滨城老城区有137处历史建筑，1号线盾构穿越了其中12处。微扰动工法使所有建筑沉降控制在3毫米以内。阿婆家的石榴树，今年结的果子比往年都多——树也有感觉，它知道根还在。阿婆说"俺爹盖的这宅子"——六十年，两代人，一百年的地基，守住了。阿婆说这话时，手扶着石榴树，树皮粗糙，和她的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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