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张师傅的账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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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小王来了。推开门，看到沈严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纸上画着线条，一条一条的，像电路图。

线条用钢笔画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暗光。有几条线画得特别重，钢笔尖把纸面压出凹痕，从背面都能摸到凸起。

"师父，你一晚没睡？"

"睡了。"

"骗人。你眼睛红得像兔子。"

沈严没说话。他的眼睛确实红了，眼角有血丝，下眼睑浮肿，像有沙子在里面磨。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小王走过去，看到纸上画着一条一条的线，从中间往外辐射，像树根。"师父，这是什么？"

"供应链。七层。"

小王仔细看。每一层旁边都写着公司名称、法人、注册地。字迹潦草，但工整，是沈严那种独有的——每个笔画都压得很重，像在用力刻。

"从废钢到陈铭？"

"嗯。"

"七层？"

"嗯。"

小王倒吸一口气。空气吸进去，发出嘶嘶声。

"师父，你怎么查到的？"

"张师傅说的。"

小王愣了一下。"张师傅？"

"他闻出来的。废钢的味道。"沈严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

他喝了一口，苦，冷，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一紧。"好钢是铁腥味，废钢是锈味加焦糊。他说那车货不对劲。"

小王沉默。然后说："师父，这案子，越来越大了。"

"嗯。"沈严把纸收起来，放进抽屉。锁上，钥匙转了两圈，咔嗒，咔嗒。"继续查。把这七家公司的资金流水全部调出来。"

"好。"小王转身要走。

"振儿。"

"嗯？"

"先吃早饭。"

小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扯动，露出一口白牙。笑完，他摸了摸肚子，才发现饿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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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沈严去找张师傅。

搅拌站白天很吵，机器轰隆隆，说话要靠喊。空气里飘着水泥灰，细小的粉尘在阳光里飞舞，吸进去嗓子发干，像有砂纸在刮。

地上有一滩水，积在水泥地面低洼处，反着天光，像一面脏了的镜子。

张师傅在料仓旁边，手里拿着锤子，敲敲打打。锤子敲在铁板上，叮叮当当，节奏不紧不慢。他穿着一件旧工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毛衣，肘部还有一个补丁，缝得歪歪扭扭。

"张师傅。"

张师傅抬起头。脸上沾着灰，额头的皱纹里嵌着黑色的粉尘，像刻进去的。鼻梁上有一道灰痕，是他抬手擦汗时留下的。

"沈主任，你怎么来了？"

"想问您几个问题。"

张师傅放下锤子，走到一边，蹲下来。锤子搁在地上，锤柄靠在他膝盖上。沈严也蹲下来。两人并排蹲着。

"那批废钢，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车是外地的牌照。"张师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一串号码，钢笔字迹模糊，被汗浸过，边角卷起。"鲁B·3476。"

沈严接过去。纸被折了很多次，边角磨毛了，摸上去软软的。折痕很深，纸张纤维被压断，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他把纸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谢谢。"

"不用谢。俺就是觉得，那车货不对劲。"

张师傅从兜里摸出一个馒头，啃了一口。馒头是凉的，皮有点硬，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俺干了一辈子，就知道料不能假。假了，会出人命。"

他顿了顿。"俺有个亲戚，在南方工地干过。那年他们用的钢筋瘦身，楼盖到六层塌了，死了三个人。有一个是俺外甥。那年他才二十三。"

张师傅低头看手里的馒头，看了一会儿，又啃了一口。这次嚼得慢了，像在数米粒。

沈严没说话。风里又飘来那股铁腥气，比凌晨时淡了些，但还在。

张师傅把馒头啃了一半，又揣回去。馒头用塑料袋包着，袋口扎紧，揣进工装口袋。那个口袋鼓鼓的，他拍了一下，确认馒头在。"俺得干活了。"

"好。"

沈严站起来。腿蹲麻了，酸胀感从膝盖蔓延到大腿。他跺了一下脚，跺了两下，麻劲才慢慢退。

张师傅蹲在那里，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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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沈严回到办公室。

小王正在调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噼里啪啦，速度很快。屏幕上窗口一个接一个弹出来，Excel表格、PDF扫描件、银行流水截图，排成一列。

"师父，那家废钢收购站的法人和陈国华有关系。"

"什么关系？"

"陈国华的老婆，是王德发的侄女。"

小王调出一张户籍证明扫描件，屏幕上的照片是一张泛黄的户口本内页，字迹模糊但可辨认。"这是王德发家的户口本，他女儿王秀英，嫁给了陈国华。"

沈严点头。紫色线条又在眼底浮现了一下，他按住太阳穴，等它退去。"继续。"

小王调出另一组数据。屏幕上跳出一串银行流水，数字密密麻麻。"收购站的资金流水，每个月固定往香港转一笔钱。金额不大，但很规律。"

"多少？"

"五十万。"

"一年六百万。"

"对。"

沈严盯着屏幕。紫色线条又浮现出来。从收购站到香港，从香港到开曼，从开曼到卢森堡，从卢森堡到巴拿马，从巴拿马到陈铭。

七层。每一层都有一笔钱。每一笔钱，都少0.3%。和盾构机合同里的汇率差，一模一样。

"师父，这是洗钱。"小王的声音发干，嘴唇起皮，有一小块翘起来。"每一层抽0.3%，七层抽2.1%。八百万的货，抽十六万八。"

"嗯。"沈严靠在椅背上。椅背吱呀一声，像在叹气。"继续查。把陈铭物流集团的所有关联公司全部筛出来。"

"好。"小王转过头，继续敲键盘。键盘声从急促变得从容，像一场独奏进入了中段。

沈严看着窗外。正午的阳光照在工地上，白晃晃的，刺眼。3号竖井的方向，井架在阳光里反着白光。他眯了一下眼，视线里那根银针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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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材料四步法·七层抽水】

"洗材料"四步法——废钢重炼降低强度（第一步）、伪造质保书洗白身份（第二步）、贸易公司倒手增加追查难度（第三步）、低价中标挤掉正规军（第四步）。沈严穿透了七层空壳公司，每一层抽0.3%，七层共抽2.1%。八百万的货，被抽走十六万八，够买一套两居室。张师傅闻出来的不是锈味，是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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