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请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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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办公桌上多了一张请帖。烫金的，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格外扎眼。红色烫金，字体是行书，"孙明辉"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拿起来，指尖滑过边缘——刺痛。纸的边缘锋利，割了一下，留下一条白印，在指腹上慢慢变红，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

他低头看了一眼，血珠很小，像一粒红砂。他把手指凑到嘴边，含了一下。铁锈味——淡淡的，混着纸张的干燥气息。

请帖上还有一股檀香味，是打印店用的那种檀香型喷剂，混着油墨的苦涩，甜腻得有点发闷。他把请帖放远，那股味道还黏在手指上。

孙明辉50岁生日宴，地点在市中心高档会所，时间明天晚上。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请帖内页印着会所的地址——滨江路88号，顶层包间。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晚六时恭候，七时入席。"

他把请帖放在桌上，指尖按在"孙明辉"三个字上，按了很久。烫金的字体微微凸起，指甲盖压下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纸面被按得发亮，烫金粉末沾在他指尖上，金灿灿的。

前世，也有人这样请他吃饭。和颜悦色，称兄道弟，酒过三巡说"小沈啊，这事你通融通融"。他没通融，然后就被调离了，案子不了了之。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顿饭的味道——什么都没吃出来，只记得酒辣，辣得嗓子疼。出了包厢门，夜风吹过来，他蹲在路边吐了。

周倩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摞账本。她看见他手里的请帖，愣了一下，把账本放在桌上，走过来。

"沈工，这是……"她凑近看了一眼，声音压低，"孙副指挥的？"

"嗯。"

"鸿门宴。"周倩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她说完，不自觉地往门口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一颗奶糖，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糖纸被她攥了一路，已经有点皱了。

沈严没说话，把请帖放在桌上，指尖按在"孙明辉"三个字上。"不去，显得我们怕；去，才能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把请帖收进抽屉。关抽屉的动作很轻，但锁扣"咔哒"一声，很重。

周倩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她摸到那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含了很久。糖纸被她折好，放进口袋——折得很整齐，对折，再对折，四个角对齐。

"沈工……他不会……动手吧？"声音很小，尾音发颤。她说完，把嘴里的糖咬碎了，咽下去。

沈严看着她。他想起前世——周倩没跟他说过话，她是物资科的临时工，他走的时候，她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他当时没在意，只记得她穿着灰色工装，手里抱着一摞账本。现在想起来，那一眼是恐惧。

"会。"他说，"所以他请我，我才要去。"

周倩没说话，只是又摸出一颗奶糖，攥在手心，没剥。她把糖放回口袋。

傍晚。沈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工地。塔吊还在转，吊臂缓缓移动，吊钩上挂着一捆钢管，在半空中晃悠。

夕阳照在钢管上，反着暗红色的光。搅拌车的轰鸣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一条浅浅的白印，是被请帖边缘割的。白印旁边有一颗小血珠，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点。那股檀香味还在，黏在指尖上。

前世那顿饭之后，他被调离了。临走那天，办公室的同事没人敢送他，都在低头假装忙。只有周倩——不对，前世的周倩没跟他说过话。

她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她也怕，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被这样"处理"掉。

他想起那天的细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办公桌上，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空咖啡罐，罐子滚在地上。

没人帮他捡。他自己蹲下来，把罐子捡起来，放进纸箱。然后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走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倩还站在那里，没动。

沈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他把手指伸到水流下冲，凉水冲过伤口，凉丝丝的。他把手指擦干，伤口还在，但血已经冲掉了。

他回到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孙明辉。50岁生日宴。滨江路88号。"笔尖顿了一下。又写："前世那顿饭，我没吃出味道。这次，我倒要看看。"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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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严回到家。母亲已经吃过饭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声音平稳。厨房的灯还亮着，锅里的粥还热，锅盖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气。

"小严，吃了吗？"

"吃了。"

"骗人。锅里给你留着粥。"

沈严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粥还热，米粒熬到开花，上面卧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切的丝，拌了香油。

他端出来，坐在桌前。吃了一口。咸了。母亲故意的。她不会说"出什么事了"，但她会让菜咸一点，让他多喝一口水，多停一会儿。

母亲走过来，坐在对面。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起球了。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露出鬓角的白发。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工地忙。"

"那个孙副指挥的生日宴，你去不去？"

沈严愣住，抬头看她。母亲没看他，只是盯着桌上的粥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茧——是年轻时做会计留下的，和沈严指腹上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

"周倩打电话来了。她说她不该打，但她怕。"母亲的声音很平，"她说那个姓孙的不是好人。"

沈严沉默。筷子搁在碗上，碗里的粥还在冒着热气。母亲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哗哗的，冲在水槽里。

她没关，站了一会儿，才关上。水停了，滴答滴答。

走回来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继续划，这次划得更慢。"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不去，显得我怕；去，才能知道他想干什么。'然后他就去了，然后就被调离了。"

沈严放下筷子。"妈，我不会被调离的。"

母亲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收了。碗摞在一起，叮叮当当。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又开了。"粥咸了，明天少放点盐。"她的声音被水声盖住一半。

沈严坐在桌前，没动。手指按在桌面上，按在母亲刚才划过的痕迹上——细纹还在，被她指甲压出的凹痕。

母亲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是碎花的，洗得发白，边角有线头。"小严，你爸那会儿也说过'不会被调离'。

但调令下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制服叠好，锁进箱子。那箱子再也没打开过。"

沈严没说话。他看着母亲的手——湿的，指节粗大，血管凸起。母亲走回沙发，坐下，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播指着地图，声音温柔。她盯着屏幕，但眼神是空的。

沈严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碗柜门打开，看了一眼。碗码得整整齐齐，那个缺了口的青花瓷碗放在最边上，缺口朝里，用胶水粘过，胶痕发黄。

他伸手摸了一下碗沿，冰凉的，光滑的，只有缺口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关上柜门。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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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法第243条·诬告陷害罪】

《刑法》第243条：诬告陷害罪，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意图使他人受刑事追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孙明辉后来用这条反制诬告者，但他自己不知道，这条也等着他——就像他送出去的那张请帖，烫金封面上写的是他的名字，背面印的，是他自己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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