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舆论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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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头版标题：《谁在害怕真相？——一名城建记者的暗访手记》。

标题加粗黑体，占去三分之一版面。每个字都像用刀刻进去的，墨色浓重，在纸面上凸起，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油墨的厚度。

林薇署名在标题下面，小小的，五号字，但很清晰，笔画没有一丝模糊。

刚印刷的报纸，油墨味还没散尽，刺鼻，像没干透的油漆。气味从纸面往上蒸，钻进鼻腔，辣辣的。

沈严把报纸平铺在桌上，手指划过"害怕真相"四个字，指尖沾上油墨，黑乎乎的，黏腻，擦不掉。墨水渗进指纹的沟壑里，像一条条黑色的细线。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前世，他也看过这样的报道。一个记者写了工程腐败的内幕，头版，加粗，署名。标题是《谁在捂盖子？》。那个记者姓孟，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报道发出后第三天，孟记者就被调离了，去了报社的资料室，再也没有回来。案子不了了之。

沈严当时在办公室里看到那张报纸，也是这样的油墨味。他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兔子发卡安安静静地躺着。发卡边缘被磨得光滑，在灯光下反光，粉色的塑料被岁月磨成了哑光。他把报纸压在发卡旁边，手指在报纸上按了一下，抚平折痕。

折痕被压平了，但油墨沾到了手指上，黑黑的。

这一次，我不会让真相再被埋没。

他把抽屉关上，锁扣咔哒一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工地上的塔吊还在转，搅拌车的轰鸣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手机震动了。他掏出来，是周倩发的短信："沈工，报纸看了。林薇说，值了。"

沈严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打开抽屉，拿出报纸，又看了一遍。

头版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一团火。

他把报纸折好，放回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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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林薇的病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林薇靠在床头，额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色的，干净。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拿起枕边的录音笔，按了一下播放键，听了几秒，又按停。

沈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开笔记本，拔开笔帽。笔记本是黑色的，封皮磨损，边角卷起。笔是红笔，墨水很足，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洇开一个小红点。

"开始吧。"他说。

林薇闭上眼睛，想了想。睫毛颤了几下，嘴唇动了动。然后睁开，眼神清亮。

"1月15日下午两点，我以《滨城日报》记者身份，前往城东宏达建材仓库暗访。"

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念一份法律文书，"仓库位于城东工业区，门牌号宏达路18号。大门是铁的，生锈，推开的时候吱呀响。院子里堆着钢筋，型号杂乱，有的标着C25，有的标着C30，但质保书上全是C35。"

沈严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他的字迹很密，每一行都压着上一行，但笔画清楚，没有连笔。

"我拍照取证时，被四名不明身份男子围堵。"

林薇的声音平缓，像在说别人的事，"四个人，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光头，穿黑色夹克。其中一人左臂有纹身，龙形，从手腕延伸到袖口。他们抢走了我的相机，摔在地上，镜头碎了。"

沈严的笔停了一下。笔尖按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小片。他抬起笔，继续写。

"但录音笔藏在鞋底，没被搜走。"林薇顿了顿，"录音里录下了他们的对话——'孙总说了，记者的事不能留活口。'"

沈严的手指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线。

"继续。"

"我被推倒在地，后脑撞在货架上。"

林薇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的纱布，"货架是铁的，角铁，边缘锋利。撞上去的时候，我听见'咚'的一声，然后眼前就黑了。失去意识之前，我听见有人说：'走，快走。'"

她说完，看着沈严。

"够吗？"

沈严低头看笔记本，已经写了三页。字迹很密，页边空白处也写满了备注。他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够。"他说。

他把笔记本合上，拔开笔帽又盖上，反复了两次。金属笔帽碰撞笔杆，发出细小的叮叮声。

林薇看着他。

"你手在抖。"

沈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抖，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他把手插进口袋，攥了一下，再抽出来，不抖了。但掌心里有指甲掐出的印子。

"吴律师那边，刑事控告书已经写好了。"他说，"等你稳定了，一起递。"

林薇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像两把小扇子。她呼吸均匀，胸口起伏。

沈严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林薇已经睡着了，手还放在枕边，手指挨着录音笔。

他走出去，门关上了。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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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严办公室。

他把林薇的口述整理成证据链，逐字逐句核对。红笔在纸面上划，圈出"孙总"、"不留活口"、"C25冒充C35"、"宏达路18号"等关键词。圈到"孙总"时，笔尖停了一下。

孙明辉。

他把红笔按在"孙"字上，用力画了三道红线。纸被划出一道浅痕，墨水渗进纤维，洇开一小片。三道红线平行，间隔均匀，像铁路轨道。

小王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师父，你一夜没睡？"

"嗯。"

"咖啡。"小王把杯子放在桌上，"加了两块糖。"

沈严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甜得发腻。他皱了皱眉，没放下，又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被糖盖住了，只剩甜，甜得喉咙发黏。

"小王。"

"嗯？"

"你那个程序，能筛出孙明辉和宏达建材的资金往来吗？"

小王放下咖啡杯，坐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键盘声很密，像下雨。屏幕上跳出一个个窗口，数据在滚动。

"能。给我两小时。"

"一小时。"

小王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手指敲得更快了。额头上有汗珠，他没擦。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

沈严坐回桌前，继续整理证据。他把林薇的口述稿、吴律师的控告书、自己收集的底稿排成一排，按时间顺序摆好。最早的证据是三个月前的，纸张已经有点卷边。

打印机嗡嗡响，吐出一张张纸。他拿起来，翻了一遍，用红笔在最后一页写上：证据链完整，建议移交纪委。

他把纸放进文件夹，合上。文件夹是蓝色的，封皮上贴着标签："孙明辉案·原始证据·编号SJ-050"。

"师父。"小王叫他。

"嗯。"

"林薇......会没事吧？"

沈严抬头看他。小王眼睛红红的，黑眼圈很重，手指还在键盘上停着，没动。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小口子，渗着血。

"会。"沈严说。

小王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敲键盘。敲了两下，停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拆开，塞了一块进嘴里，嚼得嘎嘣响。饼干屑掉在键盘上，他吹了一下，没吹掉，用手指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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