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周末回家（上）

---

沈严推开家门。

门锁是老式的，钥匙转了两圈才开，锁芯有点涩，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门轴吱呀一声，他推门的动作很轻，但门还是响了一下。

客厅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里面漫出来，落在玄关的地板上，铺成一片暖色的光晕。

地板砖是白色的，用了二十年，边角已经磕出了小缺口，光晕照在上面，缺口处投下细小的阴影。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姿势端正，腰板挺直，背不驼，像是从部队带出来的习惯。但报纸拿倒了。

标题是倒着的，“滨城日报”四个字反过来，笔画朝下，像倒挂的灯笼。

他没发现。

手指还在页面上划，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在找什么。指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划得很慢，像是在读，但读的是倒着的字。

母亲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油烟气从门缝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味。葱花钻进鼻腔，带着一丝焦糖的甜。

她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锅铲声更急了。

沈严站在门口，没动。

客厅里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很远，播音员的语调平缓，像背景白噪音。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盖上凝着水珠。

果盘里有一个苹果，削了皮，搁在盘子里，果肉已经氧化发黄。

他看见父亲鬓角的白发，比上次回家又多了一些。在灯下反光，像霜落在发根。一根一根的，白的刺眼。

不是一片一片的白，是一根一根的，夹在黑发中间，像冬天的第一场雪，星星点点。

前世，父亲含屈而终。

他没见到最后一面，连电话都没接到。等他赶回去，人已经凉了。他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硬，指甲发青。

他跪了很久，直到母亲把他拉起来。母亲的手也是凉的，但比父亲的手软。

他把目光移开，低头换鞋。

鞋带系了很久。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一圈，太紧，松开，重新绕。系紧了，又松开，再系紧。

鞋带被他拉得绷直，指节发白。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盯着鞋带。鞋带在他手指间穿来穿去，像缝针。

玄关的鞋柜旁边放着一把伞，伞柄上缠着胶带，是父亲修的。伞面有补丁，蓝色的，缝得很整齐。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她看见沈严蹲在地上系鞋带，愣了一下。

小严？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系鞋带。”沈严站起来，鞋带系好了，但两只脚的松紧不一样，左脚紧，右脚松。

左脚勒得有点疼，他动了动脚趾，没管。右脚鞋带有点松，走路会滑。

母亲走过来，弯腰，伸手帮他拽了拽右脚鞋带，拽紧了。她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拽鞋带的时候，她的手背碰到沈严的脚踝，凉意透过袜子传递来。

这么大个人了，鞋带都系不好。

沈严没说话。母亲直起腰，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很轻，带着油烟气。

父亲把报纸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沈严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盯着茶几上的茶杯。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回来了？”

“嗯。”

“吃饭吧。”父亲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动作有点慢，膝盖弯的时候顿了一下，一只手撑着桌沿，慢慢坐下去。椅子吱呀一声，他往前挪了挪，坐稳。

母亲把菜端上桌。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红烧肉的颜色很深，酱油放多了，肉皮亮晶晶的，油脂在灯光下反光。

时蔬是青菜，炒得有点黄，叶子软了。蛋花汤上飘着几片香菜，汤面上浮着油星。

她摆好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筷子是竹制的，用了很久，筷尖已经磨得发白。

“你爸等你一下午了。”她说，笑着。笑的时候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很亮。

父亲瞪她一眼。

“瞎说。”

然后低头扒饭，耳朵红了。耳朵尖红红的，像被冻过。他扒饭的动作很快，筷子碰碗沿，发出轻响。

沈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咸了，酱油放多了，还有点苦，是糖烧焦的味道。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肥肉在嘴里化开，油腻，咸味重。

母亲看着他，没动筷子。手搁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

“好吃吗？”

“嗯。”

“骗人。”母亲笑了，“盐放多了，我知道。”

沈严没说话，把碗里的饭扒了一大口。米饭是昨天的，有点硬，粒粒分明。他嚼得很慢，嚼到米粒的淀粉甜味。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和灯光混在一起。小区花园里有小孩在叫，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在喊什么。

---

饭吃到一半，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播音员的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画面一闪一闪的，光映在客厅的墙上，人影晃动。

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沈严碗里。青菜炒得太久，叶子发黄，梗还是脆的。

“多吃菜。”

“嗯。”

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沈严碗里。肉皮上的毛没拔干净，两根细毛竖着。沈严没挑，直接吃了。

“吃肉。”

“嗯。”

碗里堆满了。沈严没抬头，把菜一样一样吃掉。米饭见底了，他又去盛了一碗。

电饭煲在厨房，盖子打开，蒸汽扑面，米饭的香味混着竹屑的味道。他盛完回来，坐下。

父亲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早上泡的，早凉了。他皱眉，咽下去。杯子里泡的是铁观音，叶子已经泡开了，沉在杯底，像一堆枯叶。

“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

“那个……孙明辉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沈严抬头看他。父亲没看他，只是盯着茶杯。杯沿磨得发亮，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从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滑回来。

指腹上有老茧，划过杯沿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还在查。”

父亲点了点头。

“小心点。”

“嗯。”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