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这不是我的案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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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放下碗。

碗底碰桌面，闷响。碗里还剩小半碗粥，荷包蛋吃了一半，蛋黄流出来了，混在粥里。

"爸。"

"嗯。"

"谭副市长在旧案里签了字。"

父亲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勺子在粥里停了半秒，悬在碗上面，粥从勺子边缘滴下来，落在碗里，溅起一小点。然后继续搅。

"我知道。"

"您知道？"

"我知道。"父亲说，"所以我等了十一年。"

沈严看着他。父亲没看他，只是盯着碗里的粥。粥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他用勺子舀了一下，薄膜破了，露出下面白色的粥。

"1988年，我就知道他在里面。"父亲说，"但我没有证据。只有一张他签字的变更单。可那张变更单，程序上是合法的——有红头文件，有会议纪要，有专家论证。"

他把勺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这次喝得快，喉咙动了几下，碗就见底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

"我查了三个月，查到他的秘书收过一笔钱。但秘书第二天就调走了，去了南方。再后来，我就被调离了。"

沈严攥紧拳头。

"那您为什么不——"

"不什么？"父亲抬头看他，眼神很沉。瞳孔里映出窗外的光，亮亮的，但很深，像井。"举报？我写了三封信，石沉大海。找媒体？那时候的媒体，还没现在这么敢报。"

他放下碗，碗底碰桌面，闷响。碗在桌上转了一下才停。

"我只能等。"

"等我？"

"等你。"父亲说，"等你长大，等你进审计这一行，等你拿到我没拿到的证据。"

沈严沉默。

父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脚步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站在沈严旁边，低头看着他。

"现在，你拿到了。"

他把手按在沈严肩膀上。掌心粗糙，有老茧，很重，像压了块石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进来，热乎乎的。

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老年斑在灯光下很明显。按了三秒，手在抖——不是整个手在抖，是指尖在颤，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末梢。

然后松开。

"这不是我的案子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念文件。

顿了顿。

"这是你的案子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又挺直了。手指在门框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

"粥趁热喝。"

门关上了。

沈严坐在桌前，没动。肩膀上的温度还在，像被烙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父亲掌心的形状——五个手指的位置，掌心的厚度。

那个重量还在肩膀上压着，虽然手已经拿开了。

他低头看粥碗。荷包蛋还卧在粥上，蛋黄没破，圆圆的。蛋清已经凉了，边缘凝了一层透明的胶质。

粥也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已经不烫了，但他觉得烫。他缩了一下，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沈严喝完粥，把碗收了。

碗叠在一起，筷子并排放在碗上。他端着走到厨房，放在水池里。碗底沾着粥，已经干了，粘在瓷面上。他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泡着。

厨房里，母亲站在水池前。她穿着一件旧睡衣，碎花的，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她听见他进来，没回头。

"你爸跟你说了？"

"说了。"

母亲没回答。水龙头还开着，水流了很久。她没关，手撑着水池边沿，肩膀在抖。水流过碗碟，哗哗地响。

然后水声停了，管道里咚的一声，一切安静了。

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水渍，胸口有一块油渍，是早上煎蛋溅的。手是湿的，手指泛红，是冷水泡的。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沈严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手指凉，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她的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褐色的，像干枯的树叶。

"你爸这个人，嘴笨。"她说，"他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担心你'。他只会说'粥趁热喝'。"

沈严没说话。

"但他等你，等了十一年。"母亲说，"他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你身上。"

她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又擦了擦。

"你别有压力。"她说，"查得完就查，查不完也没关系。你爸等得起。"

沈严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眼眶下面有泪痕，亮晶晶的，是刚才哭过，又擦了。

"妈。"

"嗯。"

"查得完。"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笑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很深的纹路，从鼻翼延伸到下巴。

"好。"她说。

她转身，继续洗碗。水龙头又开了，水声很大。她弯着腰，手伸进水槽里，泡沫糊在手腕上。

碗在水里碰来碰去，发出叮叮的声响。

沈严站在厨房门口，没走。他看着母亲的背影。她弯着腰，肩膀有点塌，头发白了很多，后脑勺有一片白发，在灯光下反光。

她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脚后跟干裂，贴着胶布。她的动作很慢，一只碗洗了很久，里里外外冲了好几遍。

"妈。"他叫了一声。

"嗯？"

"谢谢您。"

母亲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手湿的，摆的时候甩出几滴水珠，落在灶台上，洇开一小片。

"谢什么，快去上班。"

沈严转身，走了。

沈严回到房间，把旧案卷的复印件装进公文包。

公文包是黑色的，牛皮的，边角磨损，拉链有点涩。他拉上拉链，嘶的一声。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拉了一下，拉过去了。

他拿起手机，给吴律师打了个电话。嘟——嘟——响了三声，接了。

"吴律师，案卷我拿到了。谭建国的签名，在变更单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有翻纸的声音，沙沙的。

"好。我上午过去。你发个定位。"

"嗯。"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兔子发卡，拇指摩挲了一下，光滑，温的。他捏着发卡，感觉了一下它的形状——兔子耳朵，一只磨圆了，一只还完整。

他走出房间。

父亲坐在客厅，正在看报纸。这次报纸拿正了，他也在看——眼睛盯着版面，手指在页面上划，从左到右，一行一行。

他的阅读速度很慢，一行要看很久。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光。

"爸，我走了。"

父亲把报纸放下，看着他。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镜片上沾着指纹，他用衣角擦了擦。

"小心点。"

"嗯。"

沈严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好了——这次系得紧，左右一样。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拉开门，门外是走廊，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

"爸。"

"嗯。"

"谢谢您等了这么久。"

身后没有声音。

他走出去，门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弹进门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按了电梯按钮。

按钮亮着红光，电梯从楼上下来，叮咚一声，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数字一个一个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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