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越级报告（上）

---

赵青山的命令下去了，但施工没有停。

孙明辉的电话打到赵青山办公室，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走廊里都能听见。“赵总，工期违约金一天二十万，这责任谁担？”

赵青山握着话筒，没说话。背挺得很直，但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发白。听筒贴着脸，塑料外壳是凉的，被他的手焙热了。

电话线盘在桌上，绕了几个圈，末端的接头处缠着黑色胶布。

“沈严一个审计，懂什么工程？他说塌就塌？地勘报告没问题，监测数据没问题，凭什么控制现场？”

赵青山等他说完。呼吸很平稳，胸口起伏很小。眼睛盯着桌上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3号竖井：紧急报告”几个字。

“孙副指挥，安全第一。”

“安全第一？我干了二十年工程，不知道安全第一？”孙明辉的声音更大了，“赵总，你是不是被那个沈严洗脑了？他一个临时工出身——”

“孙明辉。”赵青山打断他，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沈严的底稿，我看了。3号竖井的沉降数据，我也看了。你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孙明辉的呼吸声，很重，像牛喘。

“我看不看都一样。工期延误，上面问责，你担？”

“我担。”

赵青山挂了电话。听筒放回去的时候咔哒一声，碰底座震了一下。

他的手从话筒上移开，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又停住。桌面是玻璃板的，手指弹上去声音清脆。

他端起茶杯，茶凉了，喝了一口，皱眉。凉茶入口，苦，从舌尖苦到喉咙。

茶杯在手里，杯壁上的水珠被抹掉，留下一道干净的痕迹。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圈。

办公室里的电话又响了。他没接。响了六声，停了。然后又响，这次响了两声，他拿起来。

“赵总，我是孙明辉的秘书。孙总说，如果控制现场，今天就能把3号竖井这一段抢出来。停工一天，损失二十万。他说请您再考虑考虑。”

赵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照进来，一条一条落在桌面上。“告诉孙明辉，不用考虑。3号竖井，立即停工复核，这是命令。”

他挂了电话，听筒搁在桌上，没放回座机。电话线绷着，像一根弦。

---

沈严站在走廊里，听到了电话里的吼声。

孙明辉的声音隔着石膏板墙传出来，每个字都清晰。

他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兔子发卡。

拇指摩了一下边缘。走廊里的灯灭了。

他在黑暗里站着，只有门缝透出的光照在他脸上。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的，像一根黑色的线。

前世，他也面临过这样的选择。继续取证，还是先救人。他选了取证。女儿的电话没接到。

她在电话里喊“爸爸”，他没听见。等他回拨过去，已经没人接了。手机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3”，三个红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紧拳头，然后松开。掌心里有指甲掐出的印子，红红的，像月牙。

门开了。赵青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他，愣了一下。“你还在？”

“嗯。”

“进来。”

沈严走进去。赵青山回到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椅子是黑色的，皮面，坐垫有点塌。沈严没坐，站着。

“孙明辉不同意停工。”赵青山说。

“我知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严沉默一会儿。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3号竖井下面有一所小学。明天下午，学校组织学生来工地参观。”

赵青山看着他。“谁批准的？”

“孙明辉。说是‘让下一代了解地铁建设’。”

赵青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了。低下头看着文件夹里的沉降数据，数字用红色标注，一行一行。

“你确定会塌？”

“确定。”

“多久？”

“52小时。”

赵青山拿起电话，拨了总工办的号码。按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很用力。电话通了，他等了一会儿。

“老徐，3号竖井的沉降数据，你复核一下。我要准确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声音很小。

“我知道时间紧。但人命关天。”

挂了电话。他把茶杯端起来，茶水已经见底了，杯底沉着几片茶叶。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总工办复核需要时间。施工方以工期违约金施压，孙明辉坚持边复核边施工。你怎么看？”

沈严看着他。“不能边复核边施工。”

“为什么？”

“因为如果复核结果出来之前就塌了，什么都没用。”

赵青山沉默很久，靠在椅背上，椅子吱呀一声。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完了，对着光看了看，又戴上。

“沈严，你拿什么担保？”

“命。”

赵青山盯着他，看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我是赵青山。3号竖井，立即停工。谁不同意，让他来找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命令。”

挂了电话。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杯底只有茶叶，又放下了。

“沈严。”

“嗯。”

“你回去盯着。有情况随时报告。”

沈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

“赵总。”

“嗯。”

“谢谢。”

赵青山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沈严回到办公室。墙上的钟指着凌晨四点四十。总工办复核要六个小时，上午十点四十才有结果。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六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像压在心口。

小王从屏幕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师父，赵总怎么说？”

“赵总下令停工了。总工办在复核，六小时后出结果。”

小王松了口气，肩膀松下来。他坐回去，手指在键盘上停着。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反光。

“师父。”“嗯。”“六小时……来得及吗？”

沈严没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工地。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点点发白。

探照灯把3号竖井的井架照得雪白，井架下面几个人影在走动，大刘带着安全员在加固。安全帽在灯下反光。

“小王。”“嗯。”“复核结果出来之前，你只盯一个数。”

“哪个？”

“总工办复核倒计时。六小时，一小时报一次。”

小王愣了一下，点头。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调出计时器。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06:00:00。红色的，一秒一秒往下掉。

沈严站在他身后，盯着那个数字。六小时。每一秒都在往下掉。

“师父，那沉降数据……”

“沉降数据你已经盯了半夜。现在换一个盯法。盯倒计时。”

小王没再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计时器窗口放大，推到屏幕最上面。数字跳了一下：05:59:47。

沈严看了一会儿，转身。“我去找孙明辉。”

小王愣住。“师父，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沈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但我要让他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亮了，脚步声踩亮一盏又踩亮一盏。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了几秒，门开了。

走进去，靠在墙上，闭着眼。金属的墙壁凉凉的，贴着后背。

脑海里翻腾着前世的画面，女儿的电话没接，审讯室里的灯惨白，父亲含屈而终的脸。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几张透明的纸。

睁开眼。电梯停了。12楼。

---

【越级报告代价·赵青山】

越级报告的代价——在体制内，越级是职场大忌。沈严选择越级，等于放弃仕途保险丝。赵青山接住了他。赵青山在电话里说"我担"的时候，沈严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为那些把工期看得比命重的人怒。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