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邀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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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站在自家门口，没进去。

他等了五分钟。巷口的风灌进来，冷，他没缩脖子。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掌心出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疼。

第一次。

前世，他从没请过人回家。怕连累别人。怕那些跟着他的人，因为他出事。所以他一个人扛，一个人查，一个人死在审讯室。

这一次，他松开了手。

巷口有人走过来。

周倩带着弟弟。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裹住半张脸。

弟弟跟在她后面，瘦高，校服外面套了件棉袄，书包带子太长，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

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本数学练习册，封面皱巴巴的。

后面是大刘。提着两瓶酒，左手一瓶，右手一瓶，瓶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黄色液体。

他没穿制服，换了一件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红色秋衣。秋衣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皮肤晒得黝黑。

小王抱着电脑主机，显示器用另一只手拎着，线缠在一起，晃晃悠悠的。他走得急，气喘吁吁，白色哈气一团一团往外冒。

主机有点重，他换了一下手，夹在腋下，显示器差点掉了，赶紧接住。

吴律师难得没穿西装。他穿了一件灰色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里面的衬衫领子。

毛衣起了球，袖口有一根线头，他一边走一边拽，拽了又拽，线头没断，反而越拽越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线头塞进袖口里。

最后面是林薇。背着相机，相机带子勒在肩膀上，把棉袄勒出一道印。她没跑，走得也不快，但一直看着沈严。

相机在她胸前晃，镜头盖没摘，她也没管。

沈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掌心湿的，蹭不干。

指节上的白印还没消，指甲掐出的月牙痕红红的。

“来了？”他说。

声音有点哑。嗓子干，咽了一下，喉咙里像有沙子。

大刘第一个到，把酒瓶往他手里一塞。

“老沈，新年好。”

酒瓶凉，贴着掌心，激灵一下。瓶身上有冷凝水，滑，他换了一只手握住。瓶底贴着价签，二十八块，大刘没撕。

小王跟上来，把电脑主机往地上一放，喘着气。

“师父，这是我自个儿攒的。奔腾，十六兆内存，打游戏不卡。”说完觉得不对，挠挠头，“不是，干活不卡。”

主机外壳是旧的，银灰色，边角磕掉了一块漆。风扇的叶片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手抹了一下，抹出一道白印。

周倩带着弟弟走过来，弟弟喊了声“沈叔叔”。

沈严点头，看着周倩。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围巾底下只露出眼睛，眼睛里有光。

眼眶下面有黑眼圈，没睡好。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冻得通红，指甲剪得短短的。

吴律师最后到，站在门口，拽着毛衣袖口那根线头。线头又露出来了，他拽了一下，没拽断，反而把毛衣的纹路拽歪了。

“你妈不会嫌我穿得太随便吧？”他问。

沈严看了他一眼。“不会。”

吴律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又看了看大刘的皮夹克，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林薇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相机在胸前晃了一下，她按住，低头看了一眼镜头盖，没摘。她伸手拧了一下，盖子紧了，又松开。

沈严推开家门。

厨房飘来的肉香，混着葱姜蒜的辛气，扑面而来。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响，叮叮当当的，像在敲鼓。油烟机的轰鸣声从厨房传出来，嗡嗡的，盖住了说话声。

灶台上的火苗呼呼响，蓝色的，舔着锅底。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油点子溅在围裙上，“洗洗手，马上好。”

她看见了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围裙上还有面粉，鼻尖沾了一点，白的。她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招呼他们进来。

围裙系带打了个蝴蝶结，歪了，一边长一边短。

大刘第一个进门，换鞋，把酒放在鞋柜上。鞋柜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边角卷了。他看了一眼，没碰。

小王抱着主机跟进来，四处找插座。客厅的电视柜旁边有一个插座，他蹲下去，插头了两下没进去，翻过来又，进去了。

主机风扇转起来，嗡嗡的。

吴律师站在门口，弯下腰解鞋带。鞋带系了死扣，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抠开了，把鞋脱了。

袜子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出来，他赶紧把脚塞进拖鞋里。

拖鞋是母亲的，粉红色，太小了，脚后跟露在外面。

周倩带着弟弟进来，弟弟叫了声“奶奶”。母亲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鼻音。

弟弟手里还提着个袋子，透明的，里面是水果，苹果，红红的，用保鲜膜包着。

“奶奶，这是我和我姐买的。”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母亲接过来，摸了一下苹果，笑了。“来就来了，还带东西。”

林薇最后进来，关上门。

沈严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他们。大刘在客厅里转悠，看墙上的照片。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黑白的，沈严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气球。大刘凑近了看，歪着头。

小王蹲在电视柜旁边，研究插座。他把主机挪了一下位置，又插了一根线，显示器亮了，蓝光打在墙上。

吴律师终于解开了鞋带，把鞋脱了，袜子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出来，他赶紧把脚塞进拖鞋里。

周倩给弟弟拍肩膀上的灰。

弟弟的校服上有一块粉笔印，白的，她拍了两下没拍掉，用手指搓了搓，搓掉了。

林薇把相机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母亲转身回厨房，锅铲声更响了。叮叮当当的，像在敲什么。油烟机还在响，嗡嗡的。

沈严走进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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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的筷子摆法】

父亲摆的六副碗筷，筷子朝右、碗朝左——北方待客礼仪，“左尊右客”，筷头指向客人以示尊重。父亲把六双竹筷对齐，间距等分，像在摆案子上的证据目录。他当检察官时养成的习惯：物件要对齐，证据要齐，碗筷也要齐。摆了六副，退后一步看，又调了调间距。收回去那两副时，手指在碗沿停了一下——那两副，是留给从未出现的“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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