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守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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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钟声敲响。

电视里，主持人倒计时喊到零，欢呼声涌出来，烟花在屏幕上炸开。

窗外也有烟花，真的声音闷闷的，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电视的声音和窗外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沈严睁开眼。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父亲那件深蓝色外套。外套滑到胸口，领口蹭着下巴，羊毛扎人。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掌心压着眼眶，压出几道红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大刘被钟声吵醒，抬起头，迷迷糊糊看了一眼电视，又趴下了。

外套滑到地上，小王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小王盖的时候把领口翻好，动作很轻。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饺子。

“新年了，吃饺子。”

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皮薄，能看见里面的绿。饺子褶捏得很整齐，一个挨一个，摆成圆形。

盘子是白瓷的，边角有一个小缺口，她用抹布擦了擦盘沿。

没人动。都吃饱了。

母亲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坐下来，靠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她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没声音。

父亲坐在她旁边，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也敲着。两个人的手指一快一慢，像在打拍子，又像在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周倩弟弟靠在周倩肩膀上，闭着眼，快睡着了。呼吸很轻，鼻翼微微翕动。周倩没动，让他靠着。

手放在口袋里，摸着那叠没寄出的信，信封的边角硬硬的，硌着指尖。

小王蹲在电脑前，屏幕蓝光打在他脸上。他在看什么，没出声。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上滚，他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手指在键盘上停着，没敲。

吴律师把糖纸飞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糖纸飞机立在桌面上，机翼翘着，像要飞。

他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前倾。

沈严坐在沙发上，没动。

林薇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围巾裹得紧，但风还是钻进去了，她打了个哆嗦。

没关窗，走到栏杆边，扶着生了锈的铁栏杆，看着远处。

铁栏杆上的漆皮翘起来，一片一片的，有的已经掉了，露出下面褐色的锈。她的手搭在上面，指尖摸到锈迹，粗糙，沙沙的。

远处有一朵烟花升起来，金色的，炸开的时候照亮了半边天。光打在林薇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了。然后灭了。

沈严站起来，走到阳台。

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看着远处暗下去的天。风吹过来，冷，沈严站在风口一侧，没动。风打在脸上，像刀割，他没缩脖子。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薇侧头看他。

“你站那边去。”

“没事。”

“你喝多了，吹风头疼。”

沈严没动。手插在口袋里，摸到兔子发卡。发卡被体温捂热了，边缘光滑。他捏了一下，没拿出来。

指甲在发卡的边缘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薇没再说话。

远处最后一朵烟花升起来，金色的，炸开的时候满天都是光。光落在阳台上，落在两个人身上，亮了很久。然后灭了。

四周安静了。只有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路灯的光黄黄的，照在地上，影子拖得很长。

林薇把围巾裹紧，转回头，看着远处。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很小，很远，声音像在很远的地方，闷闷的，像心跳。

“明年这时候，”林薇说，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地铁能通车吗？”

沈严沉默了两秒。

“能。”

林薇侧头看他，笑了。

烟花灭了，远处还有人在放，声音闷闷的，越来越远。林薇没说话，只是把围巾裹紧了一点，肩膀挨着他。

肩膀碰着肩膀，隔着棉袄，能感觉到温度。

沈严没动。

风吹过来，他站在风口，脸被吹得发凉，但没动。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碰了一下林薇的手背，又缩回去了。她的手背凉凉的，像冰。

林薇没躲。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

身后，客厅里传来大刘的呼噜声，一下一下。母亲在收拾茶几，杯子碰盘子，叮叮当当的。

父亲在喝茶，水倒进杯子，哗啦一声。小王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又缩回去了。

“冷。”小王说，搓了搓手。

吴律师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手里拿着那颗没吃的薄荷糖，捏着。糖纸被捏皱了，绿颜色的，在他掌心里露出一角。

周倩弟弟睡着了，靠在姐姐肩膀上，呼吸很轻。周倩没动，手还放在口袋里，按着那叠信。

她的手指在信封边角上画圈，一圈一圈的。

沈严站在阳台上，风吹着他，他没动。

林薇侧过头，看着他。“你答应我的事，从来不会忘吗？”

沈严沉默了一下。

“会忘。”他说，“但这件事不会。”

林薇看着他，没说话。她的眼睛在路灯下黑亮亮的，瞳孔里映着远处最后一点烟花的余光，橙红色的，一闪一闪。

然后灭了。

“我信你。”她说。

沈严没回答。

他站在风口，风吹在脸上，冷。手插回口袋，摸着兔子发卡，没拿出来。指尖在发卡边缘来回摩挲，光滑的，温热的。

林薇转身，走回客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严还站在阳台上，没动。

她没叫他，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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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与地铁工期】

1997年1月23日，农历腊月廿五，距离春节还有五天。滨城地铁1号线完成全线土建工程80%，3号竖井刚刚经历了通车前最后一个风险点。那个夜晚，沈严站在阳台上，林薇问他“明年这时候地铁能通车吗”，他说“能”。事实上，1号线在1997年11月28日就已全线贯通——比她的“明年”早了整整两个月，比承诺提前了289天。沈严没说谎，他只是估得保守了。那晚的烟花落下来的时候，盾构机正在3号竖井下方掘进最后一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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