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守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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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黄黄的。

沈严睁开眼。

脑子空了一下，像被清空了一样。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裂缝还在，昨晚盯着看了很久，现在看，也没变。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出卧室。

母亲在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响。她听见脚步声，探出头。

“醒了？粥好了，过来吃。”

沈严走过去，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红枣的甜气。

粥是稠的，米粒开花，红枣皮裂开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没停，又喝了一口。粥从喉咙滑下去，暖的，胃里热了一下。

母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昨晚睡得好吗？”

“嗯。”

“林薇那姑娘，不错。”

沈严没说话，喝粥。

粥里的红枣甜丝丝的，他把枣核吐出来，放在碟子里。枣核上还粘着一点枣肉，红红的。

母亲也没再问。她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剥开壳，放在他碗里。鸡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黄黄的。

她剥得很仔细，连那层薄膜都揭了。

沈严拿起鸡蛋，咬了一口。蛋黄呛嗓子，他喝了一口粥，咽下去。蛋液粘在嘴唇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父亲从卧室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磨毛了。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没说话。

母亲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碗边有一粒米，她用手指拈了，放进自己嘴里。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皱了皱眉，没停。

三个人坐着喝粥，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鸟叫声清脆，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沈严喝完粥，把碗放下。“我吃完了。”

“再吃点。”母亲说。

“饱了。”

他站起来，把碗收走，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上，激灵一下。碗里的粥渣被水冲掉，顺着下水道流走了。

母亲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碗。“我来，你上班去。”

沈严点头。

他走到门口，穿上鞋，拿起包。包是黑色的，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色衬里。他拉了拉拉链，拉链卡住了，拽了两下，拽动了。

“妈。”他说。

“嗯。”

“昨天，谢谢您。”

母亲没回头，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水冲到碗上，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袖子。她没关，站在那里，肩膀没抖。

“走吧。”她说，“晚上早点回来。”

沈严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站在水池前，肩膀没抖，背挺得直。围裙系在腰上，带子打了个蝴蝶结，还是歪的。

白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几根，白的，在灯光下刺眼。

他转身，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他没缩脖子，走出去。

门关上了。

身后传来水龙头关闭的声音，咔哒一下。

他没回头。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

昨天林薇站在这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前走。

路过工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3号竖井的方向，塔吊在转，搅拌车在跑，盾构机的声音闷闷的。

工人们戴着安全帽走来走去，有人看见他，挥了挥手。他点头，没停车，走过去。

到了办公室，推开门。

桌上摊着文件夹，证据链完整。汇款记录、资金穿透图、围标记录、洗材料账本、旧案卷复印件、灰烬里还原的纸页。

厚厚一摞，他整理了三天三夜，又用了十个小时从灰烬里还原。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1997.1.22，孙明辉交代。”

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

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1997.1.23，守岁。有家了。”

写完了，把笔放下。

笔在桌上滚了一下，停住。笔帽没盖，笔尖露着，墨迹还没干。

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像地图。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水渍的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展开，在飞。

窗外，阳光照在文件夹上，那行字在光里，像刻上去的。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

大刘趴在桌上嘟囔“老沈……好人”。父亲手抖酒洒了，用手指抹了放进嘴里。周倩把信按在口袋里。

弟弟说“该得罪的，就得罪”。林薇站在阳台上，问“能吗”，他说“能”。

她笑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很蓝，有云，云很白，慢慢地飘。云像棉花糖，一团一团的，在天上移。

他拿起电话，拨了林薇的号码。

响了三声，无人接听。

他停了一下。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新年好。”

话筒里只有“嘟——”的长音，已经转到语音留言了。他说完，没挂，停了几秒，才把话筒轻轻放下。

电话机上的数字键磨花了，1和2看不清了。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工地上，工人们戴着安全帽走来走去，塔吊在转，搅拌车在跑。远处，3号竖井的方向，探照灯关了，但光柱还在，灰尘在光里飘。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回身，走到桌前，坐下。

翻开文件夹。

汇款记录。1996.8.15，200万。

资金穿透图。三层转账。

围标记录。孙明辉批的条子。

旧案卷。1988.3.15，孙明辉的签字。

灰烬里还原的纸页。焦黑，边缘卷曲，纸灰上有血迹，他自己的。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从1988年到1997年，九年的时间，摆了一桌子。

他拿起第一件，看了一眼，放下去；拿起第二件，看了一眼，放下去。像在数念珠。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1997.1.23，开始整理谭副市长证据。”

写完了，把笔放下。

窗外，阳光照在桌上，照在那摞证据上。纸页泛黄，墨迹褪色，但每一个字都还在。他低下头，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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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

“明年这时候，你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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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的笔记本】

沈严在笔记本上写“有家了”的那一页，背面贴着女儿宁宁三岁时的照片。照片在钱包里放了两年，边角卷起，他用透明胶带粘过四道，胶带发黄，像他手指上洗不掉的墨渍。照片里宁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是他扎的，左手握发卡，右手拿梳子，花了十分钟。她举着兔子发卡，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发卡缺了一小块，是当天下午摔碎磕掉的。他说“别闹”，那是他对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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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物件图鉴】

红色围巾，红色毛线，起球了，边角有一根线头垂下来。毛线织得密，但有的地方松了，露出细小的空隙。林薇裹着它站在阳台上，围巾被风吹起来，拂过沈严的手背，毛线扎人痒。她侧头问“明年能通车吗”的时候，围巾的毛线蹭着她的下巴，红颜色在路灯下暗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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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共鸣】

“沈严站在阳台上说‘能’，林薇笑了。你有没有在跨年那一刻，许过一个‘一定能做到’的承诺？评论区说说那个承诺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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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沈严办公桌上，左边是厚厚一摞证据，足以掀翻谭副市长；右边是敲击声，3号竖井附近小学地面沉降，下午有孩子参观。他盯着两份文件，中间搁着一支笔。光幕炸开了，红色倒计时59：59：59，坐标3号竖井。前世28个名字涌出来，王浩，8岁，二年级三班；李思琪，7岁，二年级一班；张子轩，8岁，二年级三班……他记得每一个名字。他能选一个。左边，证据，他等了两辈子；右边，报告，28个孩子。手停在半空，没落下。他闭上眼，想起女儿，前世他没接到电话。然后睁开眼：“先救人。”他合上左边的文件夹，拿起安全帽，冲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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