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他带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一整套绘画工具。铅笔、炭笔、水彩、毛笔、墨汁、速写本、水彩纸,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调色板。那些东西保养得很好,笔杆没有裂痕,颜料管口没有干结的残留,像是有人定期拿出来擦拭、整理、然后在某个时刻又默默收回去。
苏念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书店的桌子上,没有说话。
“你以前的东西?”她问。
顾衍之把最后一支笔放好,说:“考上附中那年买的。这些年搬了三次家,一直没扔。”
他没说的是,每一次搬家都想过扔,每一次都收拾好了准备丢,又每一次都原封不动地放回了箱子里。
苏念从储藏间搬出沈知远那箱画,一张一张摊在桌上。顾衍之俯下身,凑近了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褪色的水彩画上,照在那些快要看不清的铅笔线条上。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五年,他在北京的时候凭记忆画的。”
顾衍之的指尖悬在画面上方,没有碰到纸。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隔空描摹那些线条的走向。
“凭记忆。”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苏念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她想问他这些画好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不需要问。顾衍之看那些画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她答案——那不是一个人在评价别人的作品,而是一个人在辨认一种他完全理解的东西。
“你能复刻吗?”苏念问,“不是一模一样,是用你的方式重新画一遍。我想把这些画放到书信集里,每封信配一幅。”
顾衍之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沈知远画的那幅《槐树街口》,举到窗前,和窗外的槐树街比了比。窗外的槐树街已经和画里不一样了——老槐树还在,但树下多了几个垃圾桶;石阶还在,但石缝里长满了杂草;河还在,但河面上多了几艘废弃的船。画里的槐树街是干净的、安静的、被记忆过滤过的样子,而窗外的槐树街是真实的、破旧的、正在走向终结的样子。
“我可以试试。”顾衍之把画放下,“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你把信按顺序排好,一封一封给我。我先读完信,再画画。”
苏念点了点头,转身去拿那叠信。她把二十三封信按日期排好,用回形针别在一起,递给他。顾衍之接过去,没有当场看,而是把信放进帆布包里,和那些画笔放在一起。
“我先回去看信,”他说,“明天再来。”
他走后,苏念一个人在书店里站了一会儿。外婆还在楼上睡觉,今天是保姆在照顾,她不用一直守着。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苏念?”阿遥的声音带着笑,“怎么,饼干吃完了?”
“阿遥,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在镇上开咖啡馆之前,是做什么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阿遥说:“你来咖啡馆吧,我当面跟你说。”
时光咖啡馆在槐树街的中段,离书店不到一百米。苏念走过去的时候,阿遥正在吧台后面磨豆子,咖啡机嗤嗤地冒着蒸汽。店里只有一个客人,是个老头,坐在角落里看报纸,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
阿遥给苏念倒了一杯拿铁,拉了一个不怎么成功的拉花——看起来像一朵云,又像一只没长好的兔子。
“我没什么不能说的。”阿遥在苏念对面坐下,把围裙解下来放在桌上,“我以前在省城开烘焙工作室,专门给高档餐厅做甜点。生意不错,一年能挣几十万。”
“那怎么到这儿来了?”
“离婚。”阿遥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前夫是我工作室的投资人。我们在一起六年,结婚三年。离婚的时候他说,他要公司,我可以拿走我的配方和烤箱。”
苏念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拿了配方和烤箱,搬了三天,把东西全部搬到了这里。”阿遥指了指天花板,“这间店是我用离婚分到的钱盘下来的。刚来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花了一年才把生意做起来。”
“后悔吗?”苏念问。
阿遥想了想,把咖啡杯转了半圈:“后悔没早点离。”
苏念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呢?”阿遥看着她,“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回来。”
笑容在苏念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她低头看着那杯拿铁,奶泡已经有点塌了,那个不像云的拉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
“我被裁员了。”她说,“然后查出了抑郁症。”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但握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杯里的液面轻轻晃动着,映着头顶的灯光。
阿遥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苏念的手从咖啡杯上拿开,然后握住了。阿遥的手很温暖,指腹上有被烤箱烫过的旧疤痕,粗糙但有力。
“你吃药了吗?”阿遥问。
“吃了。”
“看医生了吗?”
“看了。”
“那就好。”阿遥松开她的手,重新端起自己的美式,“在我这儿不用装。我见过凌晨三点在吧台上哭着吃提拉米苏的人,比你惨的多的是。”
苏念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奶泡绵密,咖啡不苦,阿遥的拿铁是甜的。
从咖啡馆出来,苏念没有直接回书店。她沿着槐树街往街尾走,越走越安静,两边的店铺从杂货店、小吃铺变成了住家,再往前就是陈奶奶的花圃了。
花圃的门虚掩着,铁门锈成了深褐色,门框上缠着一株牵牛花,紫色的花开得正盛。苏念推开铁门,院子里那股栀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比上次更浓了。不是栀子的花期——栀子花五六月份开,现在已经十月了,但这满院的栀子花还在开,开得不管不顾的,像是不肯承认秋天已经到了。
陈奶奶蹲在花圃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枯枝。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犹犹豫豫的,像是在下一盘需要反复斟酌的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苏念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剪。
“陈奶奶,”苏念蹲在她旁边,“我来买花。”
“上次不是给过你了吗?”
“用完了。栀子花开得快,谢得也快。”
陈奶奶的手顿了一下,剪刀停在半空中。她转过头看着苏念,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不是打量,不是防备,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像是在确认苏念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外婆以前也这么说。”陈奶奶低下头,继续剪,“她说栀子花谢得快,所以要经常买。隔三差五就来,买一束,放三天,谢了再来买。来了几十年,从来不嫌烦。”
苏念没有接话。
陈奶奶剪下一枝开得正好的栀子花,用旧报纸裹了,递给苏念。“不要钱,”她说,“你外婆欠我的人情,你来还。”
苏念接过花,犹豫了一下,说:“陈奶奶,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院子里的栀子花,是什么时候开始种的?”
陈奶奶的剪刀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比上次久,久到苏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陈奶奶把剪刀放下,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栀子花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那棵树比院子里的其他树都要粗,树干上有刀刻的痕迹,年头久了,刀痕被树皮包了进去,只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凸起。
“这棵,”陈奶奶说,“一九七五年种的。”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九七五年。沈知远最后一封信的年份。
“其他的树,”陈奶奶指了指满院的花,“是后来一棵一棵补的。但这棵是第一个。种它的时候,我三十一岁。”
苏念抱着那束栀子花,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脚下的泥土里埋着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沈知远的信、外婆的守望、老周的阁楼、陈奶奶的花圃——这些东西在槐树街的这条短短的街道上,挨挨挤挤地存在着,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故事,但翻书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陈奶奶,”苏念说,“那个人,你等到了吗?”
陈奶奶的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背过身去,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枯枝。她的动作还是那么慢,慢到像是一种仪式。
“不是每个人都要等到什么,”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的人只要知道那个人还活着、还在同一个世界上,就够了。”
苏念抱着栀子花走出花圃,沿着槐树街往回走。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顾衍之的自行车停在门口,绿色的,后座上的邮袋瘪瘪的,信已经送完了。
她推门进去,顾衍之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叠信,手里拿着笔,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他看信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二十三封信,她读了三天,他可能只用了一个下午。
“看完了?”苏念问。
顾衍之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不是哭过的红,而是长时间盯着一处看的酸涩。
“看完了。”他说,“他写一九七一年那封信的时候,手已经抖了。”
苏念走过去,把栀子花插进柜台上的玻璃瓶里,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你能画吗?”她问。
顾衍之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她看。上面画着第一封信的配图——不是具象的风景或人物,而是一条河,河面上有一只船,船上没有人,只有船尾的水痕在往后散开。河的两岸是模糊的远山,山的轮廓被水彩晕染开,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吞没。
苏念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顾衍之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样?”
苏念伸出手指,指了指画里那条船上方的天空。天空的颜色是灰蓝色的,左下角有一小片橘红,像是晚霞的残骸。
“这是三峡,”她说,“他信里写的那段。”
顾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苏念看见了。
“你读懂了。”她说。
顾衍之没有否认。他把速写本合上,拿起第二封信,翻开来,重新开始读。这次他读得更慢,铅笔搁在耳朵上,嘴微微动着,像是在跟着信上的字默念。
苏念没有再打扰他。她站起来,去厨房给外婆熬粥。
粥熬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端着碗上楼,外婆坐在床边,保姆正在帮她梳头。外婆的头发已经很少了,稀稀拉拉的白发贴在头皮上,保姆用梳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像是在照顾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
“我来吧。”苏念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接过梳子。
保姆走了。苏念坐在外婆身后,梳子顺着头发往下走,每一下都很轻。外婆的身体微微前倾,闭着眼睛,像是在享受这个被照顾的时刻。
“外婆,”苏念一边梳一边说,“我今天去看了陈奶奶的花圃。她种了满院子的栀子花,最早的那棵是一九七五年种的。”
外婆没有反应。
“沈知远也种过栀子花。他妈妈种的,种在他们家老屋的院子里。他信里写过。”
外婆的眼皮颤了一下。
苏念把梳子放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外婆嘴边。外婆张开嘴,咽了下去。
“他说栀子花好养,一年开两次,守着老屋,不会孤单。外婆,你知道吗,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和‘一生的守候’。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个花语,但他选了栀子花。也许只是碰巧,也许不是。”
外婆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咽下什么。但粥已经咽完了,她咽下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苏念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勺一勺地喂完,用纸巾擦了擦外婆的嘴角,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外婆的肩膀。
“外婆,”她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我把你的信整理好了,顾衍之在帮它们画插图。等画完了,我就把它们印成一本书。那样的话,以后就算书店不在了,槐树街不在了,那些信也还在。”
外婆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冰凉的,骨节分明的,像一把收拢了的枯枝。
但苏念觉得,那把枯枝里还有温度。很淡,很轻,像是灰烬深处埋着的一点余烬,风一吹,还能亮一下。
她关掉床头灯,走出房间。
下楼的时候,顾衍之还在。他已经画完了第二幅配图,正在画第三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速写本合上。
“我走了,”他站起来,“明天再来。”
“顾衍之。”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
苏念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垂在身侧。楼下的灯光从她身后照上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个暗暗的轮廓。
“谢谢你。”她说。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是为了你。”
他推开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在夜色里渐渐远去,车铃声融进了河面上吹来的风里,变成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回响。
苏念站在楼梯上,很久没有动。
她手里还攥着那束栀子花,花瓣已经开始发蔫了,但香味还在,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像外婆和沈知远之间那些从来没能说出口的话,憋了五十年,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她低头闻了闻花。栀子花的香味太浓了,浓到发苦。苦味从鼻腔钻进喉咙,和着眼泪的味道,一起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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