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答复

周明远站在门槛外，没进屋。

“郑总说了，不等三天。”他重复了一遍，“今晚就要答复。”

炜杰扶着门框，没让开。夜里的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蚊子在耳边嗡嗡转。

“为什么提前？”

“郑总不喜欢等人。”

炜杰沉默了几秒。不能答应得太快，太爽快他会起疑。也不能硬顶，周明远身后站着那个穿藏青唐装、盘着核桃的人。

“我要是不答应呢？”

周明远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扯，眼睛没动。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火柴盒，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那你明天就会发现，江城的集市上多了十几个卖小百货的摊位，价格比你低一半。”他把火柴盒塞回口袋，“你的货源也会断掉。郑总不整人，他只是……让人做不成生意。”

炜杰盯着他的脸。他在等炜杰发抖，等炜杰求饶。炜杰没动。

“我答应。”炜杰说。

周明远的眉毛挑起来。

“但不是全部。”炜杰补上一句，“我在江城做我的生意，他的渠道我用，但他不能管我进什么货、卖什么价。”

“这不是你能讨价还价的。”

“那我就不答应。”

巷子里有邻居端着尿盆走过，瞥了他们一眼，加快脚步。远处有人在用煤炉炖汤，一股当归的味道飘过来。

周明远看了他很久。最后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到耳朵后面。

“我会转告郑总。”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炜杰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关上门。筷子插上的。炜杰的手在抖——他在赌。赌郑东海不会为了一个街边摆摊的小子费太大劲，赌他对他的”好奇”还多于”杀心”。

次日炜杰没出摊。

桌子上的货堆成小山——塑料发卡、橡皮筋、钥匙扣、碎花手帕。炜杰一件一件整理，分类，用橡皮筋捆好。

太阳从窗户东边移到西边，影子在地上慢慢爬。巷口有人喊卖豆腐，喊了三轮。一整天没有消息。

炜杰翻父亲的笔记本。1965年的出差记录，钢笔字迹已经褪色，纸边发黄。上面写着东北各地的机械厂名称，地址，联系人。那时候的父亲二十出头，手腕有力，能单手拎起四十斤的零件箱。

傍晚，有人敲门。

炜杰拉开门——不是周明远。是个穿绿马甲的自行车邮差，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一句话没说，蹬上车走了。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他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上面用打字机印着两个字：

可以。

炜杰看着这两个字。白纸黑字，干净利落，像一份判决书，也像一张入场券。

这不是合作的开始。郑东海同意他的条件，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他想看。看炜杰能翻出什么浪，看炜杰值不值得他亲手按下去。

炜杰把纸凑到火柴上，蓝色的火苗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两个字的轮廓在火焰里扭曲，最后变成灰，飘起来，又下去。

夜里炜杰写了一份计划，用圆珠笔，写在父亲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清楚。

一、 继续摆摊，但不再死守红旗集市。去周边乡镇——南桥、清水、柳河，每个集市轮着跑，分散风险。郑东海的人盯不住所有地方。

二、 通过阿黄联系温州商会。他在省城给了炜杰一个地址，瓯越贸易商行。阿黄说过，温州人抱团，只要有介绍人，就能拿到货。独立的进货渠道，不依赖郑东海的供货。

三、 把两千块交给李老头保管。他的收购站虽然暂停营业，但后院的废铁堆里藏个铁盒子，谁也找不到。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四、 每周向周明远”汇报”一次生意情况。报多少货、卖了多少钱、去了哪些集市——但只报表面的数字。真正的进货渠道、真正的存款、真正的计划，一个字不漏。

写完之后，炜杰盯着纸面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找到郑东海的弱点。

目前炜杰还不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但知道前世——1998年，郑东海被押赴刑场，罪名是走私。那是8年后的事。他现在的”生意”里一定有违法的部分，找到这部分，就是找到他的命门。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晚上去了父母家。

他没提郑东海，没提周明远，没提那封”可以”的信。他妈炖了冬瓜排骨汤，炜杰用馒头蘸汤吃，吃了两个。他爸坐在对面，右手握着筷子，微微发抖——那是工伤留下的后遗症，十几年了。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炜杰一眼。

饭后收拾完碗筷，他爸从里屋出来，递给炜杰一个蓝布包。

“这个你拿着。”他说，“我用不上了。”

炜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更旧的笔记本，封面印着”1965年出差记录”，是他爸年轻时跑遍东北的笔记本。

炜杰把笔记本贴身收进衬衫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妈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只是把桌上剩下的半个馒头用纱布包好，塞进了他的车筐。

骑车回住处的时候，夜风凉了。

炜杰经过老街，街角的小卖部还亮着二十五瓦的灯泡，黑白电视机的声音从木窗里漏出来，新闻联播在播海湾局势。他经过废品收购站，李老头的窗口亮着一盏煤油灯，他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炜杰经过筒子楼，赵强家的窗口也亮着灯，他大概在陪他老娘看电视。

炜杰骑到城外的高坡上，停下来，回头看。

江城在夜色里铺展开来，灯火星星点点，有的亮，有的暗。像一张棋盘。那些亮着的地方，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算账，有人在谋划。郑东海在省城，手里盘着核桃，以为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小卒。

炜杰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滑下坡，风灌进衬衫领口。

省城。

下次去，就不是只喝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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