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自尊与镜子

顾明远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那条擦汗的毛巾，攥得很紧。

顾明远没看炜杰，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问我卖不卖他的货？”

“省城来的货？”

“说是比温州货便宜三成，量大了还能再谈。”顾明远终于转过脸来，嘴角绷成一条线，“我做了十二年百货，从不卖别人的货。我自己的渠道，自己的关系，自己的客人。我不需要一个省城的人来告诉我卖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按在摊位上那块”明远百货”的木牌子上，指节发白。那块木牌子用了十二年，边角磨得发亮。

炜杰点点头，没说话。

顾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同情，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他说：“但你不一样。你卖他的货吗？”

“我没有选择。”

“你有。”顾明远打断，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只是你目前还没找到。”

炜杰愣了一下。

顾明远不是在说教。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往自己那块旧木牌子上瞟的——他是在说自己的经验。十二年前，他也一定面对过什么”没有选择”的时刻，然后他自己闯出了一条路。

炜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明远已经把木牌子翻过来，用粉笔在背面写明天的价格。他不想聊了。

炜杰转身往回走，脚下的泥地坑坑洼洼。那句话从耳朵里进去，落在肩上，沉甸甸的。

第二天集市刚开，人就比昨天多了一倍。

炜杰把昨晚想了一夜的牌子挂出来——不是新款广告牌，是用硬纸板写的几行字：“买电子表，免费换电池一年”“买塑料凉鞋，免费配鞋垫”“买的确良衬衣，免费裁裤边”。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用同样的方法卖了七双凉鞋、四块电子表、三件的确良衬衣。赵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守摊的时候，只会站在那儿等客人上门。

收摊的时候，数了数钱盒：六十八块。

炜杰抬头看向顾明远的方向。他今天生意一般，摊位前的人稀稀拉拉。他把那条旧毛巾搭在肩上，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缝裤边——免费改衣服务，他的老招牌。

他数完钱，朝这边看了一眼。炜杰没问他营收多少，但他把木牌子翻过去的动作比平常慢了一拍。

炜杰知道，六十八对五十五。今天超过他了。

不是靠货。是靠服务。

第三天是周日，人最多，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炜杰把所有能动的东西都摆出来了——电子表、凉鞋、的确良、搪瓷缸、塑料发卡，甚至把家里那台旧凯歌收音机的备用天线也带来当赠品。赵强叫了两个邻居家的孩子来帮忙看摊，一人一天五毛钱加两根冰棍。

顾明远那边也是全力以赴。他媳妇来了，带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当场给客人改裤脚。那台缝纫机咔哒咔哒响了一整天，针头在阳光下闪着光。

中午最热的时候，炜杰喉咙冒烟，灌下去两瓶橘子汽水。赵强蹲在摊位后面吃冰棍，含糊不清地说：“杰哥，咱今天能破百不？”

炜杰没回答。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不是在找客人，是在找周明远。他没来。但炜杰知道郑东海已经到了江城，就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

下午四点，集市管理员老陈敲着锣走过来，身后跟着街道的几个干事。最后一天要评”年度最佳商户”，这是集市办了六年的老规矩。

老陈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手里举着一卷红绸子锦旗：“本年度最佳商户——明远百货！十二年诚信经营，免费改衣服务惠及街坊，老牌子，信得过！”

人群鼓起掌来。顾明远走上台，接过那面锦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炜杰站在台下，手里还攥着半瓶橘子汽水。

老陈又宣布了第二第三名，没有炜杰。但炜杰不需要他宣布——自己知道数字。三天下来，的营业额累计两百一十三块。顾明远应该在一百九十块左右。评奖靠口碑和资历，赚钱靠销量和效率。这两个数字不矛盾，它们各自真实。

太阳落山，集市散了。

炜杰蹲在地上收拾纸箱，把没卖完的电子表一个个用旧报纸包好。赵强带着那两个小孩去还冰棍箱了，摊前只剩下炜杰一个人。

脚步声走近。抬头，是顾明远。

他把那面锦旗递过来。

炜杰站起身：“这是你的。”

“你的营业额比我高。”顾明远的声音很平，没有不甘，也没有客套，“这旗子……你拿着更合适。”

炜杰看着那面锦旗，红绸子在夕阳下泛着光。没接。

“明年这个时候，”炜杰说，“我会有自己的旗子。”

顾明远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嘴角慢慢往上牵，眼睛里有一种”我等着看”的意思。他说：“年轻人，你让我想起我自己。二十年前，我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转身走了。那条旧毛巾还搭在肩上，锦旗卷在手里，没有回头。

炜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块写着”温州新款”的纸板。纸板边缘被三天的太阳晒得翘了起来，他用手指把它抹平。

顾明远说二十年前他也说过同样的话。那他后来呢？他守住了那块木牌子，还是被什么别的东西逼着就这样了？。

炜杰把纸板塞进纸箱，扛起箱子往家走。江城的傍晚有风，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啦响。天边的云堆得很厚，颜色发灰。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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