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尸藏谢家，一念交锋

天牢的阴冷湿气钻骨入肤，经久不散。

沈骨将那半张残纸拢入袖中，动作利落，指尖早已恢复一贯的冷硬平稳。方才转瞬即逝的情绪波动，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这辈子最懂隐忍，血海深仇压了二十年，早已习惯将所有波澜藏于心底，不露分毫。

狱丞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整个廊道死寂沉沉，只剩远处牢犯微弱的铁链拖拽声，断断续续，衬得氛围愈发压抑。

谢无妄负手立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沈骨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极深的审视。

他太敏锐。

方才那一瞬间的指尖颤抖，不是惊惧，是隐忍到极致的恨。

“残纸字迹陈旧，绝非近期所写，是周显早年留存。”谢无妄缓缓开口，声线清冷，“他明知你活着、且重回京城掌权，却隐匿不报，隐忍多年，必然手握更致命的秘密。”

沈骨抬眸，右眼漆黑沉静：“他不敢说。”

敢泄露赤焰案真相、敢提及沈家遗孤的人，早在二十年前就死绝了。周显苟活至今，靠的就是闭口不言，步步谨慎。

可他最后还是死了，死得惨烈，死在剥皮极刑之下。

“排查周显所有亲友、门生、私交，彻查他近十年行踪轨迹。”沈骨转头吩咐身后锦衣卫，语气干脆利落，“但凡有牵连者，全部带回北镇抚司问话，不许遗漏一人。”

“是！”

黑衣锦衣卫应声领命，脚步声铿锵，迅速退离天牢。

指令下达完毕，沈骨不再停留，转身朝外走去。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尘雪，身姿挺拔孤绝，自带凛冽杀伐气。

谢无妄顺势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厚重的天牢铁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隔绝了牢内的腐臭阴暗，迎面而来的是京城冬日凛冽的寒风。

天光灰白，积雪覆满长街，整片京城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沉寂。

“余下三名赤焰案旧臣，方才收到消息，已全部安置在刑部别院重兵看守。”谢无妄边走边道，公事口吻，褪去了往日的轻佻，“安全无虞，无人靠近。”

沈骨微微颔首，目光平视前路：“凶手不急着杀他们，是留着用来造势，扰乱朝局。比起杀人，他更想让赤焰旧案公于天下。”

“聪明。”谢无妄低眸看她，桃花眼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沈指挥使通透，一点即透。”

沈骨全然无视他的撩拨，步履未停：“下一处案发现场。”

四桩剥皮命案，前三处皆为废弃民居、偏僻暗巷，唯独第四桩周显之死，看似随意，实则疑点重重。

两人策马折返西市绸缎庄。

案发已过数个时辰，锦衣卫重兵封锁四周，闲人不得靠近，白布围挡将整座破败院落围得严严实实。

踏入院内，浓重的血腥气依旧萦绕不散。

墙壁上的血迹早已凝固发黑，狰狞斑驳，残留着死者生前极致的痛苦与绝望。

沈骨径直走到尸身原定位置，俯身蹲落，目光一寸寸扫过墙面死角、地面砖缝，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痕迹。

谢无妄立于院心，安静看着她查案的身影。

世人皆传沈骨暴戾嗜杀、粗蛮冷酷，可唯有近距离见过她查案的人才知，她心思缜密、细致入微，观察力远超朝堂一众文臣。

半晌，沈骨指尖抚过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块缝隙里，卡着一丝极细的暗金丝线，极难察觉，若非光线恰好折射，根本无人能发现。

她指尖捻起那截丝线，触感柔滑坚韧，织纹细密规整。

“皇家织造局的云锦丝线。”谢无妄一眼辨出，语气微沉，“专供世家勋贵、宗室皇族使用，寻常官员、市井百姓，根本接触不到。”

沈骨指尖摩挲着丝线，眼底寒意渐浓。

赤焰案旧臣，大多早已失势落魄，根本用不起这般顶级云锦。

唯独当朝顶级世家，才有资格御用织造。

而当年赤焰案中，除了皇室主导，谢家是唯一站队且从中获利的顶级门阀。

空气骤然一静。

细微的风声掠过院落，无端生出几分剑拔弩张的对峙感。

沈骨缓缓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身侧俊美从容的男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谢尚书，你们谢家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命案现场？”

这句话直指核心，锋利刺骨，没有半分留情。

谢无妄脸上的浅淡笑意瞬间敛尽，俊美眉眼覆上一层薄凉。

他坦然迎上她冰冷的目光，不避不躲，语气平淡坦荡：“京城半数勋贵皆用皇家云锦，仅凭一截丝线，定不了谢家的罪。”

“定不了罪，但够得上嫌疑。”沈骨指尖捏紧丝线，力道微沉，“四起命案，桩桩牵扯赤焰旧案，如今现场出现谢家御用之物，你说，是巧合？”

字字铿锵，步步紧逼。

她从不凭主观臆断断案，可所有线索层层叠加，矛头已然隐隐指向谢家。

二十年前，谢家站队皇权，踩着沈家满门鲜血登顶显贵。

二十年后，旧案重启，命案频发，现场残留谢家信物。

天下没有这般凑巧的巧合。

谢无妄看着她冷绝的眉眼，沉默片刻，薄唇轻启：“沈骨，你恨谢家，我懂。”

“但查案讲证据，不讲私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清冷通透，直击要害。

“当年谢家奉旨督办赤焰案，奉旨行事，身不由己。若仅凭一截丝线定罪，不仅冤枉无辜，更会乱了查案分寸，放走真凶。”

两人咫尺相对，一冷厉，一清冷。

一个背负血海深仇，满心戒备杀伐；一个身居高位，深谙权谋规则，沉稳通透。

气场激烈碰撞，无声交锋，张力拉满。

沈骨静静盯着他看了数息，眼底寒霜翻涌，最终缓缓松开了指尖。

丝线随风飘落，落在积雪之上，纤细刺眼。

“我从不以私仇断案。”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斑驳血墙，语气冷硬依旧，“但谢家，脱不了嫌疑。”

“即日起，封锁谢家所有产业、往来账目、亲友行踪。”

“谢尚书。”她侧首，余光扫过他绝色侧脸，“本案未水落石出之前，你，也是我的排查对象。”

这句话，等同于将当朝刑部尚书，划为嫌疑人之列。

一旁值守的锦衣卫纷纷屏息，心惊不已。

无人敢相信，有人敢当众制衡谢无妄，敢将这位权倾朝野的顶级权臣划入排查名单。

唯独沈骨，敢。

谢无妄闻言，非但不怒，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低沉，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意。

他抬眸望着那道冷绝孤高的背影，轻声应道：

“好。”

“本官任由沈指挥使排查。”

“只要能查出真凶，洗清旧冤——”

“你要查我，查谢家，皆可。”

风雪穿院而过，卷起满地血腥与寒雪。

两大权臣对峙京华，一桩陈年旧案，已然彻底缠上他们二人的命运。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而爱恨猜忌，才刚刚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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