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卫证凶，帝阙藏霜

夜雪未停，细碎雪沫随风漫卷，落在刺客温热的血泊上，转瞬便凝成薄薄一层冰碴。

谢府旧院死寂无声，方才凶险凌厉的厮杀落幕，只余下浓重的血腥混杂着夜风寒意，压得人呼吸发紧。

谢无妄垂眸看向地上倒伏的黑衣尸体，方才眼底仅剩的温润尽数敛尽，眉眼覆上一层刑部权臣独有的凉薄肃杀。

他方才袖中蓄力，本欲出手封刺，却被沈骨快人一步。

这女人的刀，永远比杀机更快。

“制式统一，黑衣蒙面，手脚经脉受过宫廷暗卫专属锁脉之刑。”谢无妄缓步蹲身，指尖避开血迹，轻触刺客腕骨，语气沉冷笃定，“是宫中秘营死士，只听最高权势调遣，不入六部，不归禁军。”

大靖皇宫，独有一处暗影秘营，专供帝王、太后处置阴暗私事，从不留名、从不留痕，死士一旦任务失败，要么当场自戕，要么被对手斩杀，绝不会留下任何口供。

这也是为何二十年前赤焰案干干净净，所有经手污点，皆被暗卫抹杀殆尽。

沈骨立在尸身旁，短刀垂落地面，刀尖滴血未滴，干净得凛冽。

她右眼漆黑沉沉，映着满地猩红碎雪，字字冰冷：“专挑我面门刺来，目标精准，目的明确。”

对方不是随机刺杀，是冲着她而来。

甚至刻意瞄准她脸上的疤痕，带着赤裸裸的羞辱与杀意，想要彻底毁掉她这张见不得人的脸，了结沈家最后一丝余脉。

“知道你疤痕由来、知晓你软肋、且能调动宫中专属暗卫的人。”谢无妄缓缓起身，眸色深不见底，“朝堂之上，寥寥无几。”

皇权中心，太后、东宫、废太子旧党。

每一个，都是盘踞朝堂多年的庞然大物。

随便一方出手，便能掀起滔天风浪，压垮无数朝臣。

沈骨低头，目光扫过刺客衣襟边角。那里布料细密紧实，绣着一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暗纹，被血染得模糊不清。

她俯身，指尖精准捻起那一角衣料，轻轻擦拭血污。

一朵极淡的凤尾纹路，显露出来。

“太后宫中的凤纹暗绣。”沈骨声线冷硬，带着彻骨寒意，“幕后之人，是太后。”

一语落地，夜风骤静。

谢无妄眉眼猛地一沉，心底所有零散线索瞬间串联合拢。

二十年前赤焰冤案，沈家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威胁皇权与后宫势力。太后借先帝之手构陷谋反罪名，借力铲除将门权臣，稳固后宫与朝堂权柄。

谢家奉旨督办，沦为刀俎，沈家沦为鱼肉。

二十年后，旧案将翻，她惧沈骨归来复仇，惧当年真相败露，便借剥皮凶案搅动风云，一边清理当年旧臣封口，一边布局刺杀，欲永绝后患。

层层布局，步步阴毒。

“太后向来不问外事，常年安居长乐宫。”谢无妄语速极沉，道出关键疑点，“看似清心寡欲，实则手握暗营，把控朝野暗处势力。所有人都以为她隐世修身，无人知晓她暗藏杀机，执掌旧案收尾。”

沈骨指尖攥紧那片衣料，指节泛白。

原来她恨错了半生。

她怨朝堂不公，怨谢家附势，怨世道凉薄。

真正血洗沈家满门、让她半生流离、毁她容貌的始作俑者，是高居长乐宫、慈名在外的太后。

“四起剥皮案，不是为复仇，是为灭口。”沈骨眼底翻涌着冰封二十年的戾气，“周显等人当年是主审官员，手握太后参与构陷的实证，隐忍半生，不敢外泄。如今太后年岁渐长，想要彻底抹去所有污点，安稳掌权，便派人逐一处决。”

而引她回京、借她查案搅乱朝局，不过是顺带之举。

一来可借乱局浑水摸鱼，彻底销毁旧证；二来可借机除掉她这个沈家遗孤，永绝后患。

一石二鸟，算计精妙至极。

“她敢动你，便证明二十年前的事，桩桩件件，皆与她脱不了干系。”谢无妄看向身侧沉默的女子，眼底带着罕见的郑重，“今日刺杀失败，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京城局势，会更凶险。”

沈骨从不惧险。

半生刀山血海，她早已无险可避。

“越凶险，越接近真相。”她抬眼望向皇宫方向，夜色深沉，宫墙巍峨耸立，藏尽无数肮脏阴私，“她急着杀人封口，便说明证据还在，旧案可翻。”

谢无妄颔首，取出怀中那枚漆黑沉木令牌：“祖父藏下此物，定然早已知晓太后暗中操盘，不敢外露分毫，只能暗中留存证据，等待来日翻案之机。”

“去藏书地。”沈骨果断出声。

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变数。太后刺杀失败，必然即刻下令封锁京城、销毁剩余旧证，他们必须赶在对方之前，拿到底牌。

谢无妄不再多言，抬手打了个暗哨。

暗处立刻有黑衣暗卫现身，躬身听令，皆是他亲手培养、绝对忠心的私卫，与宫廷暗营毫无牵扯。

“处理尸身，抹去痕迹，严守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是！”

暗卫动作利落，迅速清理院内血迹尸身，片刻后便将所有厮杀痕迹彻底消弭。

谢府再度恢复静谧，仿佛方才的刺杀对峙，从未发生。

两人转身跃出阁楼，身形起落，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谢无妄口中的隐秘藏书地，不在繁华市井，不在世家私院，而是在京城郊外、无人问津的废弃古寺。

夜半山路，寒风呼啸，荒林萧瑟。

两匹快马踏碎夜色，绝尘而去。

沈骨策马在前，玄色披风猎猎翻飞，背影孤绝冷硬，眼底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二十年隐忍蛰伏，二十年刀戈度日。

她今日终于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太后高居宫墙之内，手握大权，伪善半生，祸乱朝纲，血洗将门。

这笔血海深仇，她必亲手清算。

身后，谢无妄策马紧随，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孤峭身影上，眼底深邃复杂。

他知晓，从今夜撕破太后伪装的这一刻起，他们便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

对上当朝太后，无异于以卵击石，是以两人微薄之力，对抗整个皇权深宫。

前路步步杀机，处处绝境。

可他看着沈骨毫无畏惧的背影，心底没有半分退缩，反倒生出一股笃定。

他是刑部尚书，掌天下刑名，辨世间善恶。

冤案当雪，恶人当诛。

无论对方身居何位，权倾何方。

“沈骨。”

夜风里，谢无妄的声音低沉清晰，穿透呼啸寒风，稳稳落进她耳中。

“前路凶险，朝堂倾覆，深宫莫测。”

“但我陪你。”

“此番前往，寻旧证，翻旧案，诛真凶。”

“此生此夜，绝不反悔。”

沈骨策马的动作微顿，心口某处冰封的角落，轻轻颤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这世间，会有一人，明知是死路，仍愿陪她奔赴万丈深渊。

她没有回头，只淡淡吐出一字，落定铿锵。

“走。”

夜色茫茫，荒林漫漫。

一双孤勇之人，一柄寒刃，一腔执念。

自此，剑指帝阙，风雪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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