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温药抚伤，暗孽藏锋

刑部官邸，清雅静谧，与朝堂的肃杀喧嚣截然不同。

庭院植着成片青竹，晚风穿叶，簌簌轻响。落日余晖铺落满园，碎金般的光晕洒在青石地面，褪去了连日来刀光血影的凛冽，余下一片安稳温柔。

谢无妄的私邸素来清净，无人随意擅闯，仆从皆守在外院，内庭空空荡荡，唯有晚风与光影流转。

两人缓步踏入内室，檀香清淡，气息安宁。屋内陈设极简雅致，一如谢无妄其人，温润端方，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

“坐。”

谢无妄侧身示意榻边软凳，语气自然温柔，褪去朝堂权臣的凌厉，只剩妥帖的细致。

沈骨没有推辞，缓步落座，身姿依旧习惯性挺直，哪怕身处安稳之地，半生紧绷的戒备也未曾完全卸下。

她抬手，指尖轻解衣袖系带，玄色锦袍缓缓滑落肩头，露出左臂缠绕的白布。经过整日奔波对峙，原本包扎整齐的布带早已松散浸透，暗红血色层层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伤口撕裂的隐痛隐隐传来，不算剧痛，却连绵不绝，磨人耐性。

沈骨神色未变，眼底平静无波，这般伤势，于常年浴血厮杀的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谢无妄取来精致木药箱，蹲身立于她身前。

他是堂堂刑部尚书，掌天下刑狱，平日只需定人生死、断案量刑，何曾亲自为他人处理过皮肉外伤。可对着沈骨，他却半点不将就，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昨夜硬撑整夜，为何不先处理伤口？”他垂着眼，长睫微垂，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轻责。

换作旁人，带伤厮杀、连夜朝堂对峙，早已撑不住分毫，唯独她，硬生生扛下所有风雨，不露半点疲态。

沈骨垂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淡淡应声：“案子未结，无心顾己。”

二十年生死浮沉，她早已习惯把自身安危放在最后。血海深仇未报，沉冤未雪，她不敢弱、不能退，更没有资格沉溺伤痛。

谢无妄指尖微顿，心底微涩。

他抬手，轻轻拆开浸透血渍的旧布带，层层剥落，露出手臂上狭长的刀伤。伤口翻着淡红皮肉，边缘还有厮杀时残留的细微划痕，是昨夜数十暗卫合围留下的印记。

每一道伤痕，都是她孤身搏命的证明。

谢无妄取出温盐水，细细清理伤口周遭的血污，动作轻缓至极，生怕力道过重，惹她疼痛。

“忍着点。”

清冷药香缓缓弥漫开来，冰凉药膏敷上伤口的刹那，细微刺痛席卷四肢，沈骨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一瞬，随即迅速放松。

她面上毫无波澜，眉眼沉静，半分痛楚之色也无。

谢无妄抬眸瞥她一眼，看着这副硬撑隐忍的模样，心底愈发柔软复杂。

世人惧她冷面狠绝，骂她丑面阎罗，可谁又知，这副看似坚硬冰冷的皮囊下，藏着最孤苦、最坚韧的灵魂。

他沉默着，细细敷好药膏，取出干净白纱布，一圈圈规整缠绕包扎，力道分寸恰到好处，既稳固止血，又不束缚筋骨活动。

全程安静无声，室内唯有浅浅呼吸与晚风穿窗的轻响。

距离极近，氛围暧昧悄然滋生。

落日余晖落在两人身上，光影交叠，暖意融融。没有朝堂权谋的针锋相对，没有生死博弈的紧绷戒备，只剩这一刻难得的安宁温存。

“好了。”

谢无妄收好最后一处布结，缓缓起身，抬眸看向她，眼底盛着落日柔光，温润缱绻，“三日之内不可动武，不可剧烈用力，否则伤口反复撕裂，难以愈合。”

沈骨抬臂轻抬，感受着手臂清爽不痛的暖意，心底微动，低声道：“多谢。”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道谢。

活至今日，为她疗伤、为她忧心伤势的人，寥寥无几。半生孤寒，皆是独自疗伤、独自渡厄，谢无妄是唯一一个，会将她的小小伤势放在心上、细致相待的人。

谢无妄收拾好药箱，转身落座在她对面，笑意温浅：“你我无需这般客气。”

话音落，他神色微敛，回归正色，缓缓开口：“太后禁足深宫，看似大势已去，但清算远远未到终点。”

温柔转瞬褪去，再度换回朝堂掌权者的深沉缜密。

沈骨闻言，眸色微沉，瞬间收敛心绪，凝神倾听。

“太后掌权二十年，根基太深，党羽盘根错节。今日倒台的只是台前之人，暗处潜藏的余孽、心腹死士、暗中扶持的外戚势力，尽数未动。”

谢无妄指尖轻叩桌案，条理清晰剖析局势：“她能私设暗营、篡改朝案、蒙蔽先帝二十年，绝非仅凭一己之力。背后必然有世家外戚、藩镇势力暗中撑腰。”

今日朝堂大胜，看似风雨落定，实则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

真正藏在暗处、蛰伏多年的后手，至今未曾露面。

沈骨微微颔首，眼底寒芒乍现：“我知晓。”

“那些依附太后、手上沾着沈家血债、藏着陈年罪证的余孽，必然不会坐以待毙。眼下蛰伏，不过是等待反扑时机。”

她太懂这些权谋小人的心思，大势已去便龟缩隐忍，静待变局，伺机而动。

“我已命锦衣卫全线出动，排查京中潜藏的暗卫余党，登记所有当年涉案朝臣的底细，逐一筛查，绝不遗漏。”沈骨沉声说道。

谢无妄点头，接续道：“刑部这边，今夜连夜整理旧档，核对二十年前所有涉案人员名单，明日一早，分批缉拿审讯，顺藤摸瓜，牵出背后所有暗流。”

双线并行，内外清查，步步为营，彻底根除祸患。

就在二人敲定后续布局之时，窗外庭院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

速度极快，身法诡异，悄无声息，掠过竹梢的瞬间便隐入阴影，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可沈骨与谢无妄皆是顶尖高手、朝堂顶尖权谋者，感官何其敏锐。

两人眸光同时一冷，身形瞬间紧绷。

“有人窥探。”

沈骨话音未落，身形已然骤然掠出房门，玄色身影如疾风闪电，转瞬冲入庭院。

院内青竹摇晃，晚风簌簌，却早已空无一人。

唯有竹枝之上，残留着一枚漆黑的玄铁羽镖，镖尾系着半枚残破的紫金凤纹令牌。

谢无妄紧随而出，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之上，眸色彻底沉冷。

“不是宫中旧暗卫。”他声音低沉，带着凝重的警惕，“是太后暗中培养的死士嫡系，是她藏了二十年、从未动用的最后底牌。”

这批人，不在暗营名册之中，不受宫廷调度，只忠于太后一人，蛰伏多年，隐匿暗处，是太后最后的杀招。

今日朝堂落败，太后明知大势难挽，依旧不肯认输，已然暗中催动后手，伺机报复。

沈骨抬手取下羽镖，指尖摩挲冰凉的镖身，眼底戾气翻涌：“看来，这场清算，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凶险。”

暗处利刃暗藏，余孽虎视眈眈，真正的厮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谢无妄望向沉沉暮色，眼底深意难测：

“别怕。”

“无论暗处藏着多少杀机，多少阴毒布局。”

“我陪你，一一接下，一一肃清。”

落日彻底沉落，暮色笼罩整座官邸。

安宁只是短暂假象，京华风雨未歇，暗处刀锋已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