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镜中之人

迷药事件过去了两日。

柳如烟那边出奇地安静。没有新的邀约，没有偶遇，连秋兰都没有再被安排送茶。整个靖王府像是被一层薄雪覆盖，表面洁白平静，底下藏着什么无人知晓。

沈清辞没有放松警惕。她让青黛继续盯着秋兰，同时每日照常在府中走动，看不出半分紧张。

「暴风雨前的平静。」林墨说。

「嗯。」

傍晚时分，沈清辞正在窗边看书，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青黛行礼的声音——有人来了，没有让人通报。

她放下书抬起头，萧景琰已经到了门口。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常服，发冠随意束着，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沈清辞起身行礼，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应一声就走，而是在桌边坐了下来。

沈清辞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桌，一壶热茶，两碟点心，像是寻常夫妻的寻常傍晚。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寻常。

萧景琰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你……和本王听说的不太一样。”

沈清辞微微挑眉：“王爷听说了什么？”

“说你在大婚之夜独坐到天明。说你在归宁时顶撞了继母。说你在赏梅宴上讲故事，把柳侧妃噎得说不出话。”萧景琰顿了顿，“还说你——在给赵将军的接风宴上，像是换了一个人。”

沈清辞心中了然——他在查她。这些桩桩件件，他都知道了。

「他派暗影查了。」林墨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沈清辞没有慌张。她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王爷的消息真是灵通。臣妾做的每一件事，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萧景琰没有否认。

“你还没有回答本王的问题。”

“王爷问的是哪一句？”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幽深：“你恨本王吗？”

沈清辞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前世三年夫妻，他从未问过她任何关于心情的问题。她在他眼中，大概只是一件摆设——有用，但不重要。可现在，他在问她恨不恨他。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臣妾不知道。”

这是实话。

她应该恨他。前世他冷落她、不信任她、休了她，让她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可那个梦——他在梦中说的那句“信上的字，不是她的”——让她开始怀疑一切。如果他有苦衷呢？如果前世的冷漠，是为了保护她呢？

她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

萧景琰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他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

“王爷希望臣妾说恨，还是说不恨？”沈清辞反问。

萧景琰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窗外传来归巢的鸟鸣声，一声一声，衬得屋内的安静更加深沉。

“嫁给王爷之前，臣妾听过很多关于您的传闻。”沈清辞先开了口，“有人说您冷血无情，有人说您高深莫测。但嫁给王爷之后，臣妾发现——您比传闻中要复杂得多。”

“复杂？”萧景琰重复了这两个字。

“难道王爷觉得自己简单？”

萧景琰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像是要看穿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而沈清辞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闪躲。

最后还是萧景琰先移开了视线。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今晚风大，关好窗。”

然后他便走了。

沈清辞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这是在关心你吗？」林墨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端起他喝过的那杯茶，看着水面上细碎的涟漪，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今晚来，不是为了审她。他是来确认的——确认她是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夜渐渐深了。沈清辞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入睡。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对话——他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眼神。他变了。从最初的冷漠疏离，变成了探究和好奇。他开始主动靠近她。

这是她前世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可为什么……她心里反而更乱了？

「睡不着？」林墨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嗯。」

「要不要进来看看？」

沈清辞微微一怔：「进哪儿？」

「识海。」林墨顿了顿，「以前是你不让我看你的秘密。今天——我想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

沈清辞犹豫了一瞬，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她放松意识，让自己的感知沉入体内——最近她发现，只要足够放松，就能进入识海空间。这是重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像是推开了一扇无形的门。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中。脚下是光滑的镜面，倒映着她的身影。四周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像是黎明时分的湖面。

而在她对面，站着一个女子。

短发齐耳，五官明艳，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双手插在兜里，正笑着看她。

那是沈清辞第一次真正“看到”林墨。

「怎么，看呆了？」林墨歪了歪头，「是不是比你想的帅？」

沈清辞愣了很久。

她想象过林墨的样子——在她的想象中，林墨应该是个干练的女子，相貌普通，眼神锐利。但眼前的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年轻，更明艳，更鲜活。

「你……原来是这个样子的。」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叹。

「不然呢？三头六臂？」林墨耸了耸肩。

沈清辞没有接她的玩笑。她缓缓走到那道透明的屏障前——那是锁魂咒的结界，将两人隔在镜面的两侧。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屏障，冰凉而坚硬。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我脑子里的一道声音。」

「我也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只能在小黑屋里待着了。」林墨也走到屏障前，隔着透明的结界看着她，「没想到还能见面。」

两人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对视了片刻。

「今天王爷来，你表现得很稳。」林墨先开了口，「但你心里其实很乱——你开始觉得，他前世可能不是故意辜负你的。」

沈清辞没有否认。

「我不是来审你的。」林墨说，「我只是想提醒你——在没有掌握全部证据之前，不要轻易下结论。前世的痛苦是真实发生过的，就算他有苦衷，造成的伤害也不会消失。」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他？」

「该怎么对就怎么对。」林墨耸了耸肩，「你是靖王妃，他是靖王。你想对他好就对他好，想冷淡就冷淡——不用刻意，也不用回避。真相会自己浮出来的。」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职业习惯。」林墨也笑了，「做刑警的，最忌讳先入为主。保持开放心态，让证据说话。」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转身，看向识海空间的深处——那里有一扇门，古旧的木门，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那是什么？」林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知道。」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它一直在这里，从我记事起就在了。我从未打开过。」

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门前。门上的花纹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像是在呼唤她。

但她没有推开。

「改天再看吧。」她收回手，转身往回走，「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睁开眼睛，回到了现实中。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沈清辞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终于“看到”林墨了。那个短发齐耳、穿着皮夹克的女子，和她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但看到她的那一刻，她心中涌起一种安心感。

就像是……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而在识海深处，林墨站在那扇门前，伸手摸了摸门上冰冷的纹路。

「你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轻声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

但门上的花纹，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不远处，柳如烟的院子还亮着灯。

翠儿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压低声音说：“侧妃娘娘，周嬷嬷来了。”

柳如烟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握着一把木梳，正一下一下地梳着发丝。铜镜中映出一张妩媚的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让她进来。”

周嬷嬷从侧门闪了进来，五十来岁，穿一身深褐色的褙子，面容刻板。她朝柳如烟行了个礼，开口便直奔正题：“娘娘，太后娘娘问——您这边的事儿，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

柳如烟梳头的动作没有停：“急什么。她才嫁进来几天，总得给我些时间。”

“太后娘娘怕夜长梦多。”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位主儿在归宁宴上的事儿您也听说了——她连自家继母都敢当众顶撞，还能指望她对您客气？”

柳如烟手中的梳子顿了顿。

她当然知道沈清辞不好对付。那杯加了料的茶，她原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那个女人不仅没中招，还在宴上指桑骂槐地讲了个什么鹰的故事。想起这件事，柳如烟就恨得牙痒。

但她没有在周嬷嬷面前表现出来。她放下梳子，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得体的笑容：“嬷嬷放心，我自有安排。请您回禀太后娘娘——不出半月，我定让那位王妃……再也没脸在靖王府待下去。”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退出房间消失在夜色中。

柳如烟坐在梳妆台前，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瓷瓶，在指尖轻轻转了转——那是比上次烈得多的迷药。

“沈清辞。”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以为躲过一次，就能躲过第二次吗？”

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窗外，夜风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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