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夏天的风

夏天真正来了。院子里的蝉鸣从早到晚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整棵石榴树都被蝉声填满了。日头晒得石阶发烫，赤脚踩上去能感觉到温度透过脚底板往上蒸。那两棵树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沉，不再是春天那种鲜亮的嫩绿，而是一种深沉的、被阳光反复浸染过的油绿色，叶片厚实发亮，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正午的烈阳。下午的时候院子里几乎没有人待的地方，唯一的阴凉在桂花树底下那一片，风从枝叶间穿过的时候还算凉快，坐久了连树荫边缘的空气都在微微地晃动着，像是被热浪蒸得变形了。我每天傍晚会去渡口待一会儿。夕阳把整片水面染成暖溶溶的金色，不再刺眼，反而像是一面被烧热的铜镜，光在水面上摇晃着，随着微波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片。水底的石头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光，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还残留着余温，手指伸进水里能感觉到水面上那一层被晒热的水层，像是有人在水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温水被。那块从水底长出来的石头立在水中，顶端凹坑里现在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这几天没下雨，但傍晚的风会把水汽吹进凹坑里凝成露水，形成一小汪积水。水面被傍晚的风吹皱又抚平，倒映着天空正在变暗的颜色，从浅蓝到橘红到灰紫，依次从水面上滑过去。我在石阶上坐一会儿，等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后站起来，沿着土路走回老宅。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院门口的石槛上，门槛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温热热的，透过裤子布料能感觉到那股持续的暖意。蝉鸣响得正烈，整片院子都被包裹在高亢而持续的声浪里，听得久了耳朵反而会忽略它的存在，像是背景里一层固定的底色。我听到土路那头有人走过来。脚步声不重，踩在干透的土路上，一步接一步的，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我抬头——一个年轻人从土路拐弯处走过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瘦高个，皮肤被太阳晒得偏黑，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衫，下摆扎在裤腰里，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在院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像是确认了一下门牌，又抬头看了一眼院门上方，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神色，像是正在把眼前这个人和心里某个形象做比对。他站在院门外，手里的信封被他捏得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卷起。他又看了我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请问……沈砚住在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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